杜杀女自认自己没特别之处。
若非说有一项好,那便是赏罚分明。
旁人付出多少都会被她记在心中,来日加倍报答。
这种情况,若非要举个例子,便有些像是古往今来那些藩属国朝贡一般——
很多人或许以为,藩属国年年朝贡,宗主国一扬下巴,随手收下,便可以理所应当享受一切......
其实,并非如此。
藩属国之所以归顺,多半因为其小国寡民,亦或者是国力差距悬殊,无法只得示弱。
可谁又想天生被欺凌呢?
藩属国本多半是无奈才选依附,饶是勉强能掏出一些好东西上贡,多半也会影响其根基。
宗主国真正该做的,从来不是理所应当收下这份好。
而是在收下这份好之后,成倍赏赐,才能体现其王者气度。
藩属国收下这份好,才会有决心相信自己追随的是一位值得跟随,泽沐万民的君主。
杜杀女从不觉得自己该理所应当收下陈唯芳的好。
他这一路随他浪迹红尘,本该,也本应享受些好东西才对。
更别提今日,是他亲自开口讨要。
虽知道陈唯芳所说的东西或许不会太便宜......
但,这一路差银钱的地方多了,难道还差一身衣裳的钱?
杜杀女对陈唯芳花钱的事儿,倒没什么想法,只是更关注另一件旁人眼中看来或许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芳似乎从未提过当年那欺负你的远亲究竟是谁?”
这话,杜杀女其实老早之前就想问。
只可惜,当时人微言轻,有些东西问了也束手无策,反倒容易勾得陈唯芳伤心。
但如今......
她已手握一州,此事不探听,什么时候再探听?
虽一州之力在真正有权有势的眼中,或许还是不够格,可却也是能让别人先听清她在说什么的最低门槛。
她好歹,也是能替阿芳记住仇家了。
阿芳这人,从不提什么往后,偶有一些自唇齿之间溢出的当年,也破败难言.....
一切便好似,他这人早已死在了当年,从不希冀有什么往后。
所以,有些痛苦,他才会反复地提及,反复去撕开那些旧年月里的伤疤。
只渴求以那些痛苦,来提醒自己仍还活着。
杜杀女从前想许诺一个盛大的将来,可如今,却更想将阿芳从晦涩的过往里拖出来。
月华压云,夜幕将至。
厅屋中徒余两人,以及一室死寂。
陈唯芳尚且未从“能得到昔年觊觎之物”的兴奋思绪中脱身,猛然听到这话,更是心中漏跳了一拍。
美人的话,素来是不能信的。
君王的话,素来也是不能信的。
而若君王又是美人,所说的话,更是令人迷乱几分真假。
陈唯芳从前......
自觉身处事外。
他嘴上不说,可对痴奴用情时的沉溺与痴迷,还是有些不屑一顾。
可从没有人告诉他,古往今来世世代代的君臣,竟是这样的。
男人们给出令女子们迷醉的誓言,君主们也给出令臣子们迷醉的誓言。
而臣子,饶是明知君主是谎话,来日或许会舍弃,厌倦他们......
可还是无法抑制地蜂拥而上,挣个荣枯。
饶是谎言,饶是明知或许是谎言......
可陈唯芳能听到这样谆谆为他的言语,却仍是想一头沉溺其中。
陈唯芳抬眼,仿佛想认认真真记下杜杀女此时此刻的神色。
他看了许久,也记了许久,方才轻声开口道:
“此事不欲隐瞒明主,陈乃大姓,我这一支虽衰微,族中却有不少能人。而从前在我爹带我登门借书时趁机羞辱我们的人,正是族中最显赫的一支。”
“此人名唤陈燞,原任江陵知府兼荆湖北路转运使,后擢升广州知州、广南东路安抚使,掌管广州市舶贸易。”
话一出口,许是终于意识到杜杀女这位明主没读过什么书,陈唯芳又伸出手去,用手指点了茶水,写下一个‘燞’字:
“虽前后同为一州之地,可广州手握海外通商市舶大权,从江陵府调任广州,实属于升官重用。”
“明主若记不住官职,那便记他如今在广州堪称一手遮天就好。”
杜杀女盯着那名字好几次,才伸手拂去茶渍,若有所思道:
“那我们这回......岂不是算阴差阳错?”
岂止是阴差阳错,简直是冤家路窄。
可别忘了,她让刘继去扼守水道,对方劫的就是广州府的货!
对方从前就折辱过自家阿芳,如今她又劫货,开罪对面......
很难说没有一份天意在。
甚至于,来日广州府若得知货物之事,勃然大怒,对她们兵戎相向,简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兵戎相向......
兵戎相向......
杜杀女垂眸沉思,许久才有些突兀地开口问道:
“若是没记错,今日是八月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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