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的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彻底隔绝了。
这是一间藏在老城区巷子深处的KTV包房，隔音极差，隔壁隐约传来跑调的《甜蜜蜜》，混着骰子撞击玻璃杯的脆响。但在这间屋子里，没人唱歌，没人点酒。茶几上摆着一壶凉透的菊花茶，五个杯子，只有三个碰过。
角落里，一个穿藏青色夹克的男人猛地站起来，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摁得烟灰缸都跟着晃了两晃，“还给她？凭什么还给她！”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火气，“七年前咱们凑了六十五万！六十五万啊老纪！那是咱们几家人一辈子的棺材本！”
“你小声点儿。”坐在他旁边的女人扯了扯他的袖子，脸色发白，“隔壁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我怕什么？我儿子已经毁了，我老婆跑了，我他妈还怕什么？”
老纪没接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不重，却像一盆冷水，让那男人梗着脖子又站了几秒，最终还是重重坐了回去，把脸埋进手掌里。
时幼一直没开口，她还在观察这些人。已经给过钱了？儿子毁了？究竟是什么事情？会把这么多人串联在一起。
对面沙发上，一个烫着小卷发的中年女人终于憋不住了，她攥着手里的纸巾，已经攥成了一团湿乎乎的疙瘩，“我说句难听的……咱们当年不是签了协议吗？白纸黑字的，一次性了结，永不再追。她凭什么又来找？”
“协议？”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冷笑一声，抬起通红的眼睛，“你拿去跟一个没了闺女的妈讲法律？你去讲，你看她听不听。”
一句话，又把屋子打回了死寂。
没了闺女？时幼突然想到那个她在超市看到的新闻，难道是那个女孩！可她不是自杀么，为什么这些人会被要挟？
过了很久，一直靠在门边没说话的一个瘦高男人开了口。
他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我昨天去她家门口了。”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他。
“没敲门，就站在巷子巷子对面，站了大概……一个钟头。”他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女孩的弟弟刚拿到录取通知书，是京华大学。”
包厢里响起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京华大学，可算是国内一等一的学府了，但也有个致命的要求，学费确实比普通院校更贵。
“当初那些钱，她应该是全花在那男孩身上培养他了。”瘦高男人汪子昊把烟掐灭在掌心，“现在还要钱，应该是为了那男孩的学费。”
老纪闭上眼，后脑勺抵在沙发靠背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三年前在派出所，那个女人抱着女儿的遗照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没哭，没说一句重话。调解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看着他们每一个人，说了那句话。
“我女儿再也不能回来了，但你们得替我女儿活着。”
那时候他们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我没钱。”穿夹克的男人突然又说话了，但这次声音低了许多，“我真的没钱了。上个月我爹住院，我连押金都是借的。我儿子还在老家，连高中都没读完……”
中年女人忍不住抱怨，“那可不行啊，这事可和我们所有人都有关系的啊，不能你一句没钱，就啥也不管了吧！”
穿夹克的男人冷哼一声，“我现在还能管了谁，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是不会在意的。”
“你可别忘了，当初是你们家小孩带的头！”
“呵，谁知道呢！这也只是你一个人这么说……”
时幼从众人的吵闹声里抽丝剥茧，终于得出被要挟的真相。这里除了那个汪子昊是案件的当事人，老纪是纪泽的父亲，穿夹克的男人是叶帆的父亲，中年女人是冯晓东的母亲，而自己是郭北朔的奶奶。
这几个男孩都是发小，巧合的是，他们都是单亲家庭或者就是爷爷奶奶带大的。
七年前，一众男孩欺辱了那个女孩，女孩不堪受辱，跳河自杀。
而众人为了男孩们的前程，这才凑了一笔钱给女孩的母亲。而那个母亲，却是一个人带着两个小孩，本就家里不富裕，生计全靠她一个人。
而为了养活小男孩，母亲也接受了那笔钱，并且答应不会曝光这件事。
可现在，七年过去了，钱用光了，那母亲的要挟又来了。
汪子昊打断了他们吵闹，这些钱自己可以掏得起，可关键是如果还有下一次呢，“行了，行了！我们商量一下，三天后给她答复吧。”
——
厨房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把最后一股油烟抽出去。周慧兰把炒锅搁回灶上，拿围裙擦了擦手，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客厅里，周正听见厨房动静，他扭头看了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妈，你手机响了？刚才看你在阳台按了半天。”
“没响。”周慧兰走出来，“妈给人回了个消息。”
“哦。”周正没太在意，等等，不对，她眉眼间亮晶晶的，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高兴。
“妈。”
“嗯？”
“你刚才……”他盯着他妈的眼角，那地方有几道笑纹，“你是不是收到什么消息了？你看起来……挺高兴的。”
周慧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高兴不行啊？我儿子考这么好，我不该高兴？”
她终于熬出头了，儿子成绩这么好，让隔壁那女人嫉妒死了都，呵呵，看她还总在外说自己一个寡妇，这辈子也不会过好了。
“妈，学费的事我查过了，咱们学校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
“不用。”
周慧兰打断他，她走到儿子身边坐下，“正正，妈跟你说过了，你就把心思放在念书上。钱的事，妈有办法。”
周正皱了皱眉，他这次的身份是刚高考完高中生。家里只有母亲，父亲跑了，姐姐早逝。
如果说这个家里和救赎有关的话，那就只有那个自杀的姐姐了。
还有，家里都没人工作，这么多年他们生活的钱是哪来的？据他所知，这个家里可没有富裕亲戚接济，至于存款，当初如果真有存款的话，那个父亲怎么可能会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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