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后来那堵墙果然结实,可刘寡妇却不领情,逢人就说“李钻天那张嘴啊,好话到他嘴里都像骂人”。
干活的更是没好气,骂他“无事生非”“狗拿耗子”。
可也仅限于背后蛐蛐,毕竟他可是上年纪的人了,你敢骂还是敢打?闹出个三长两短来吃不完兜着走,所以,李钻天这种做派在村民们嘴里,典型的属于“老而不死是为贼”“倚老卖老”“为老不尊”。
村里小孩子们编了顺口溜唱:“李钻天,李钻天,见人就钻牛角尖;你说东,他说西,气得你咧翻白眼。”
大人们听见了也不管,有的还偷偷笑。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人不待见、见面绕路走的老头子,在今天的酒席上竟然态度好好,跟禾老爷子推杯换盏不说,提起禾田必然是一口一个“好孩子”“有出息”,全是掏心掏肺的好话。
有人说了一嘴“种药材怕是不稳妥吧”,三叔公立刻把筷子一放,转头笑眯眯地看过去,语气温和得不像他:“稳妥?你种了四十年麦子稳妥,稳妥出几间新房了?稳妥出几个书生了?这世上最不稳妥的,就是啥都不敢试。”
那人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可又觉得这话说得……
竟然没法反驳。
角落的酒桌旁,几个村民凑在一起嚼舌头,一个个直挠头。
“你们说,李钻天是不是被啥不干净的东西夺舍了?刚才他冲我笑了一下,我后脊梁都发凉。”
“夺什么舍,你没听说吗?禾田那丫头跟他唠了一下午,把他说得服服帖帖的。”
“真的假的?那丫头嘴皮子这么厉害?”
“厉害啥呀,人家就是肯听他说。你们忘了?那年李钻天在村口说要搞药材联合,谁搭理他了?就他一个人站那儿说了半个时辰,旁边人该下棋下棋,该嗑瓜子嗑瓜子,谁正眼瞧他了?”
一阵沉默。
晚风卷着酒席上残余的饭菜香气飘过来,几个人吸了吸鼻子,心思便活泛了。
再一打听——哦豁,原来是有求于人家田东家啊!可求人求到这份上,把半辈子杠精的架子都卸了,那得是多大的好处?
不过,种药材这种事儿,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李钻天一个不吃眼前亏的都上场了,那就表示未来前景不会差。那人精了一辈子,踩坑之前要先伸脚探三探,亏本的买卖他跑得比谁都快,这回主动往上贴,那肯定是算准了有赚头。
要不,回头跟禾田那丫头申请一下,自家也种点儿?
——禾田的麦秸垛——
上京坤宁宫。
下了朝,周玄策的双脚本能般地拐向了崔皇后的宫殿。
日头西斜,正是晚膳时分。御膳房的菜品流水般呈上,而崔皇后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葱油饼从偏殿的小厨房出来,油烟熏得她额角微汗,却衬得眉眼间格外柔和。
一见天子,她忙招呼:“二郎,快快快,刚出锅的最好吃,凉了可就失了那股香脆劲儿。”
周玄策步子未停,先嗅了一口,笑道:“刚在殿外就闻见葱油味儿了,我就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说着,伸手自盘中抓起一张饼,也不顾烫,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幺妹,你怎知道我想吃这口了?”
这般做派,自然与“威仪”“端庄”四字毫无干系。可殿内伺候的宫人们却皆是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如常地布菜添茶,间或有人抿着嘴角压下一丝笑意。
连御前大太监王进禄都垂着手立在侧旁,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在皇后娘娘这里,陛下向来如此随性,他们早已司空见惯,若哪日陛下正襟危坐、一板一眼地用膳,反倒要叫人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样,咸不咸?”皇后眉眼弯弯,凑过来瞧他,满眼期待。
周玄策鼓着腮帮子,边嚼边点头:“好吃,嗯……你得相信自己的手艺。”
话音未落,又撕了一块塞进嘴里,芝麻沾在嘴角也浑然不觉。
这一刻,帝后之间哪还有半分朝堂上的肃穆端庄?一个“二郎”,一个“幺妹”唤得自然熨帖,活脱脱就是普通人家里刚下值回房的丈夫,在妻子跟前卸去所有盔甲,只图一份热乎饭菜、几句暖心话儿。
“好吃,真好吃!”周玄策心满意足地长叹一声,拍着肚皮道,“人这辈子图啥呢?不就为这合心意的一口吃的吗?”
他忽然想起什么,胸脯一挺,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来,得意地扬了扬,“小五来信了。喏,忍着没拆,等着先给你看呢。”
一听这话,崔皇后顿时欢喜起来,眼睛都亮了几分。
她随手将盘子交给宫人,接过帕子擦拭了双手,才从天子手里接过那封信,指腹轻轻摩挲着信封上的字迹,神情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晌午到的,我一直忍着没拆。”周玄策凑过来,嘴上却故作嫌弃,“快看看,这次说了啥?个熊孩子,让他写信跟讨债似的,就没句真情实意,全是应付。我早跟你说过,这孩子就是没吃过苦,不像那几个懂得体恤人!”
皇后睨了他一眼,嗔道:“不惹是生非还不够体恤?”
说着低头细看信封,嘴角已先翘了起来:“这次倒厚实,一次比一次有进步,这不是很好么,你还数落他!”
拆开信纸,粗粗扫了两行,皇后便抿嘴笑了:“又是禾田这姑娘的事儿。这姑娘,倒成了他的挡箭牌了。”
天子顿了一下,挑眉道:“上一封信说的也是这丫头吧?”
一旁的王进禄适时躬身道:“是,陛下。上次信里说,这位禾姑娘跟县里要了五百亩荒地,成了长广县头一份儿的名人。娘娘当时还说呢,这姑娘是个有胆色的。”
“朕记得这话。”周玄策将信接过来,凑近灯下仔细端详,目光在那略显潦草却又透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字迹上游走,仿佛想透过墨痕看清幼子写信时的神情,“第一封信,满打满算就一张纸、一句话。呵,瞧瞧,差别就是这么大。”
那句话如今仍刻在他脑子里:“儿臣一切安好,勿念”。
养了二十年,一封信连二十个字都凑不齐。若非皇后总替那小崽子辩解,说什么“小五心里有数,就是不爱写”,他早就下旨命人按着五殿下的脑袋每日写满三页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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