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阳西斜。
坊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卢廷兰蹲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记录本,正在核对今天下午整理的数据。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管多晚,当天的记录必须核对完,不能留到第二天。
沈大德从院子里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在院里检查了一遍明天要送去老周家铁匠铺的材料样本,又清点了一遍需要加工的零件清单,确认无误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走到正蹲在桌前核对的卢廷兰身后,站定。
“今晚,吃完饭,你来我屋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卢廷兰手里的笔猛地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他的后背瞬间僵住了,像是一根冰柱从脊椎骨一直冻到了后脑勺。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完了,这是要秋后算账。
他想起自己那段光辉历史,入赘三天,拆了三架织机,连洞房都没进,趁夜翻墙跑路,让沈家在杭州城丢尽了脸。
沈大德找了他五年,追了他五条街,堵了他七八座城。
如今落在了人家手里,还不任人宰割?
卢廷兰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他僵在原地,不敢回头,也不敢开口问“有什么事”。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本记录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沈大德没有等他回答,说完那句话,就转过身,走进了偏房。
他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渐渐远去,然后“吱呀”一声,偏房的门关上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卢廷兰一个人蹲在作坊里,面前是摊开的记录本,手边的油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他放下笔,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晚饭,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沈大德会不会在屋里备了一根棍子?
会不会一进门就把他按在地上揍?
他要是跑了,能跑到哪里去?
南京?
苏州?
还是跟上次一样,往西边跑?
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陛下还在京城,他要是跑了,那就是抗旨不遵。
卢廷兰坐在桌前,双手撑着额头,深吸了好几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硬着头皮,一步步走向沈大德的房间。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他走到门口,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沈大德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听不出一点情绪。
卢廷兰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以为会看到一张冷脸,甚至一根棍子。
结果沈大德只是坐在小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一叠猪头肉,两副碗筷。
沈大德没有抬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卢廷兰心里七上八下的,依言坐了下来。
身体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沈大德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卢廷兰倒了一杯。
随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卢廷兰。
“你觉得,那架纺纱机,一台能卖多少钱?”
卢廷兰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沈大德开口问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认真算了起来:“铸铁件、锻铁件、木料、人工...不算研发成本的话,物料加人工,一台成本大概在二十两左右。”
“若是卖的话,大概能卖四十两左右。”
沈大德摇了摇头:“你太老实了。”
卢廷兰愣住了。
沈大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卖的不是铁和木料,你卖的是效率。”
卢廷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沈大德放下酒杯,伸出那根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一架这样的纺纱机,能顶十个熟练织工的活。织工一年的工钱,少说也要十二两银子。十个织工,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两。”
他顿了顿,看着卢廷兰的眼睛:“你算算,这机器一年能给织户省下多少工钱?”
卢廷兰愣了一下,然后喃喃答道:“一百二十两?”
沈大徳摇了摇头:“你家纺织才一人。”
“这台极其最少买一百两。”
卢廷兰听完,整个人都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他以前在苏州的时候,看见那些小织户被大户盘剥,看见那些织工起早贪黑累得直不起腰,他只想着怎么把机器做得更好、更便宜,让那些小织户买得起。
他从来没想过,他卖的不是机器,而是效率。
沈大德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
“你来京城这些天,去过城南那家王记织坊没有?”
卢廷兰老实回答:“没有。”
沈大德哼了一声,开始说了起来:“那织坊的掌柜,姓王,原是苏州那边的织户,后来搬到京城开了这家织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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