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先生。”
朱慈烺打断他,解下披风扔给太监,走到御案后坐下:“胡三浪的妹妹,找到了。在扬州青楼,身染杨梅疮,病入膏肓。”
史可法张了张嘴,所有劝诫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李邦华脸色发白,颤声道:“怎会如此......”
“怎么不会?”
“逼死父母,强掳为奴,转送权贵玩弄,再卖入青楼染病等死,这不就是江南许多‘良善乡绅’常做的事吗?”
“只不过胡三浪当了兵,遇到孤,他妹妹的事才被孤知道。”
“试问一下,这大明天下,有多少个胡三浪!”
众人不语,这帮恶绅联合当地府衙鱼肉百姓也不是一两天了。
只是这利害关系让他们无从下手,昔日那些动手的,不是死于非命,就是流放三千里。
朱慈烺没有再理会二人,看向王铮问道:“钱万财的底细,查清了?”
王铮立刻呈上一份卷宗:“查清了。钱万财,扬州江都县人,有田一千七百余亩,铺面三十二间。”
“近十年间,逼死农户三十七户,强占田产逾千亩,其中十五户有血案。”
“与南京叛乱时被诛的户部郎中赵文奎、应天府推官周显有银钱往来,曾协助隐匿逆产。”
“其子钱禄,在赵之龙任南京守备时,捐了个锦衣卫百户的虚衔。”
朱慈烺一边听,一边翻看卷宗。
密密麻麻的罪状,一条条,一桩桩,沾着血。
“苏州沈寿远呢?”
“沈寿远抗丈、殴伤差役属实,涉嫌毒杀书吏也有旁证,但直接证据不足。”
“与钱谦益姻亲,其子曾在赵之龙麾下任职,但查无通贼实据。”
朱慈烺合上卷宗,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
“往上加两条。”他说。
李邦华一愣:“殿下要加什么?”
“钱万财,暗通流寇,资敌粮草。”
“沈寿远,与逆党钱谦益密谋,资助叛军。”
“殿下不可!”
史可法失声道:“此二项并无实据,凭空捏造,恐失人心,亦非明君之道啊!”
“明君之道?”
朱慈烺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史可法面前。
“史先生,你告诉孤,什么是明君之道?”
“是按《大明律》,一条条查,一层层审,等三司会勘、秋后处决?”
“等这期间,钱万财用银子打通关节,买通证人?”
“还是等沈寿远串联更多士绅,一边抗丈,一边往北京递弹劾奏章,说孤凌虐士绅,动摇国本?”
史可法脸色涨红:“殿下,法度不可废......”
“法度是给人守的!”
朱慈烺陡然拔高声音,眼中终于燃起压抑了两日的火:
“胡三浪在南京死战的时候,叛军的刀砍过来,会不会先跟他讲《大明律》?!”
“德化城下,李自成的炮轰过来,会不会先问父皇他,我此举可有法度依据?!”
“孤知道,钱万财、沈寿远,和那些串联抗丈的士绅,他们懂法,他们钻的就是法度的空子!他们用规矩保护自己,用体统绑架朝廷!”
朱慈烺转过身,背对两位老臣:
“前线将士在流血,为的是什么?”
“胡三浪临死前,攥着半截断刀,他想的是什么?”
“是家里的田被占了?是爹娘被逼死了?是妹妹被强抢?!”
“可如果我们这些坐在殿里的人,连他妹妹这点血仇都报不了,连他家被占的田都拿不回,我们有什么脸面,让他们在前线卖命?!”
他猛地转身,眼中是前所未见的冷厉:
“江南清丈,官绅一体纳粮,触动的是百年积弊,是成千上万胡三浪家的血泪!”
“钱万财之流,盘根错节,法律条文对他们没用,衙门师爷是他们的人,刑名书办是他们养的狗!”
“按部就班,怕是百年也查不清!”
“既然他们用规矩保护自己,那孤就用刀,来破这个规矩有何不可?!”
殿内死寂。
李邦华和史可法看着他,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太子。
那个在南京城头喂粥、在伤兵营里红着眼眶的十六岁少年,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
站在这里的,是一个眼神如刀,语气如铁的储君。
“王铮。”
朱慈烺不再看两位老臣。
“臣在。”
“传孤令:钱万财、沈寿远,及卷宗上查明有血债、民愤极大的涉事士绅,共三十九人,全部锁拿,押送南京。”
“七日后,玄武湖畔,搭建高台,公审处决,明正典刑!”
“其家产全部充公,田产、铺面,即刻清丈造册,优先分与受害农户及无地百姓!”
王铮毫不犹豫:“遵命!”
“等等。”
“其余未涉命案、仅抗丈的士绅,名单列出来。孤可亲自召见,许其按新政减赋比例,主动上缴罪田、赎罪银者,若身无命案,可既往不咎。”
他看向李邦华和史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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