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入夜。
乾清宫西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跳动着,把朱友俭的影子投在背后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上。
他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敲击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暖阁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王承恩垂手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承恩。”
“奴婢在。”
“九府镇的岁入总册,拿来。”
王承恩快步走到书案旁,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抽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册子,双手奉上。
朱友俭翻开,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
这些数字,他看了不下三四十次,每次看到这些都是眉头紧锁。
朱友俭放下册子,又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王承恩看到因为钱而日渐憔悴的朱友俭心中心疼不已,他也数不清楚这是天子第几次因为岁收的事叹气了。
九边军饷,一年就要九百万两。
宗藩禄米,二百万两。
河工、赈灾、宫廷用度......
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钱...”
朱友俭低声念出这个字,像在咀嚼一块坚硬的石头。
清田亩,抄豪绅,能解一时之急。
但长远看,必须找到稳定、可持续的财源。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地图的东方。
山东,漕运咽喉,盐课重地,田赋大省。
朱友俭脑中飞快计算。
山东六府,正常年景,田赋约八十万两,盐课三十万两,商税钞关二十万两......
加起来,至少一百三十万两左右。
更关键的是,卡住漕运。
南方钱粮北运,必经山东。
只要控制这里,南方的赋税、漕粮,就得看他的脸色。
“不如名义援辽,实则东进,打山东那帮人一个措手不及。”
朱友俭自言自语:“快刀斩乱麻,一月定山东。”
他抬起头,看向王承恩:“传黄得功、高杰,即刻入宫。”
“是!”
王承恩转身快步离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友俭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从北京到济南的官道缓缓划过。
一路向东,过通州,入河北,经河间,抵济南。
七百余里。
若轻骑疾进,十日可至。
但他是皇帝,不能只带轻骑。
他要带兵,要带足以震慑山东、剿灭残寇、推行新政的兵。
还要带人,带能接管州县、推行新政的官员。
“承恩。”
“陛下,王公公刚刚出去了。”
被殿内侍候一旁的王化徳提醒,朱友俭才发现王承恩被自己派出了。
于是他对着王化徳吩咐道:“将去年进士名录找来。”
“去年进士名录?”
王化徳一愣。
“我说的是上一科,崇祯十六年癸未科。”
朱友俭顿了顿,纠正自己。
他记得那科进士里,有不少忠君爱国之士。
王德化很快找来名册。
朱友俭坐在书案后,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脑海里,那些尘封的历史记载,一页页翻开。
“温璜,二甲进士。”
“史载:任徽州推官,清军破城,先杀妻女,后自刎殉国,忠烈绝伦。”
“此人气节,可为县令表率,历练后必成大器。”
说着,笔尖落下,写下温璜二字,旁注:召回,重用。
“黄淳耀,进士。史载:嘉定抗清领袖,城破自缢殉国。书生而有死节之志,且通晓实务。”
“吴易,进士。史载:太湖抗清,白腰党首领,知兵。”
“顾之俊、刘曙、王泰际......”
“史载:皆追随南明至死,忠贞可考。”
一个个名字写下,旁边都注着——召回,重用。
笔锋忽然一顿。
朱友俭看到了陈名夏这个名。
他的眉头瞬间一皱。
“陈名夏,新科探花。”
“我记得此人城破之后,先降李自成,后降清,官至大学士,最后是因为党争被处死。”
“可惜这么一个探花郎了,如此一个首鼠两端,品行有亏之人,就算有才学也不能用。”
“不但不能用,还要......”
想到这里,朱友俭在陈名夏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然后,在旁边写下:令李若琏严查其乡族产业,寻结党、贪墨、不法之实。若家资丰厚,则抄没充公。
随后又有几个名字,也被画了红叉。
这些都是史书上记载的降臣、贰臣。
最后,朱友俭看到向杨廷鉴这个新科状元。
朱友俭笔尖悬停片刻。
“史料记载,此人虽降顺又降清,但最终托病,辞官归乡,未做大恶,且才学可用。”
他沉吟一下,最后还是在名单的批注下写下:暂召入翰林院,授修撰,观察其心志。
写完,他放下笔,吹干墨迹。
名单上,六个人名被圈出,旁边写着十日内到京待用。
这些人,将是他填补山东州县空缺的第一批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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