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到县医院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
县医院不大，一栋住院楼，一栋门诊楼，中间连着一条走廊。
住院楼的大厅里有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墙上挂着“住院部”三个大字和几张预防流感的宣传画。
电梯坏了，他爬了四层楼梯，在四楼走廊尽头找到了父亲所在的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就是他爸陈德厚的。
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爸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子喝水。
看到他进来，陈德厚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说：“默默，你咋回来了？不是说要上班吗？”
陈默走过去，把手里拎着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说：“请假了。爸，感觉好点没？”
陈德厚打量着儿子，眼神里有些担忧，说：“好多了好多了，就等着做手术了。你瘦了。是不是又加班了？让你别老加班，身体熬坏了咋整？”
陈默在床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翻了翻，说：“没事爸，我好着呢。”
病历上写着“肺结节，建议手术切除”，下面附着一堆检查报告。
他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看到“手术费”那一栏已经盖了“已缴清”的红章，心里踏实了些。
陈德厚压低了声音，说：“默默，那个手术费……你妹跟我说了，十万块，你哪来那么多钱？”
陈默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说：“项目奖金。公司今年接了个大项目，我是主设，发了笔奖金。”
陈德厚将信将疑，说：“真的？”
但看儿子的表情不像撒谎，也就没再追问。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陈默从小就老实，不会干什么歪门邪道的事，又说：“那你自己留着花啊，给我交那么多干啥。”
陈默说：“爸你就别管了，安心做手术。”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了。陈小念拎着两个保温饭盒走进来，看到陈默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陈小念说：“哥，你来了。”
陈默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饭盒，说：“嗯，刚到。”
陈小念比陈默小六岁，今年刚满二十二，在省城一所专科学校读大三。
她长得像母亲，五官小巧，皮肤有点黑，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粉色卫衣。
自从父亲住院以来，她一直在医院陪护，白天给父亲打饭打水，晚上就睡在走廊的长椅上，脸色熬得有些憔悴。
陈小念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病房，说：“哥，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陈默心里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跟了出去。
走廊里没什么人，陈小念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嘴唇抿得很紧，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说：“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做什么犯法的事了？”
陈默说：“什么？”
陈小念的声音有点发抖，说：“十万块钱。
你一个月工资才八千块，还要交房租、吃饭，就算项目奖金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十万。
你是不是去网贷了？
还是借高利贷了？
还是……还是干了别的什么？
哥，咱爸住院这些天，医药费都是我瞒着他东拼西凑借的，我从来没催过你，因为我知道你没钱。
可是你突然一下子给我转了十万，还说什么项目奖金——你骗鬼呢？
你一个刚入职两年的小设计，什么项目能发十万的奖金？”
陈默看着她，心里有点酸，也有点暖。他这个妹妹从小就懂事，懂事到让人心疼。别家的妹妹还在跟父母撒娇要零花钱的时候，她已经在偷偷往他书包里塞她省下来的早餐钱了。现在她以为他去借了高利贷，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伸手按了按陈小念的肩膀，语气很平静，说：“我没借高利贷，也没犯法。钱是干净的。”
陈小念不依不饶，说：“那你说清楚，到底哪来的？”
陈默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余额页面递到她面前。
陈小念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她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数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声音尖了半拍，说：“三……三百多万？”
然后立刻捂住嘴，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有没有人。
确认没人注意之后，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说：“哥你到底干啥了？你抢银行了？”
陈默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去，说：“抢什么银行。我中彩票了。双色球一等奖，五百万，扣完税到手四百万。合法的，有扣税凭证，有中奖证书。你要不信，回去我给你看。”
陈小念站在原地，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的表情从震惊到不信到半信半疑再到狂喜，五种情绪在脸上交替闪现，最后化成了两行眼泪。
她一把抱住陈默，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说：“哥……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我这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就怕你去干了什么傻事……”
陈默拍了拍她的后背，眼睛也有点发酸，说：“好了好了，没事了。爸的手术费有了，你以后的学费也有了。回去好好念书，别瞎想。”
陈小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两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说：“对了哥，这么大的事，你跟嫂子说了吗？”
陈默的表情僵了一瞬。
这个变化很细微，但陈小念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盯着陈默的眼睛，追问道：“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陈默说：“分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陈小念瞪大了眼睛，说：“分了？为什么？你们不是好了三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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