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听他们说这个基因,那个序列。”
“我听不懂。”
“真听不懂。”
刘爷伸出手,想摸图纸,又怕弄脏,最后只在半空里停了停。
“可我知道,这事要是真成了,能救多少养猪人的家底。”
“多少人一场瘟下来,猪没了,钱没了,连日子都没了。”
罗熙缘认真看着他。
“刘爷,您别这么说自己。”
“这头猪能被找出来,您是第一功。”
刘爷忙摆手。
“我算啥功。”
“我就是个看猪圈的。”
罗熙缘说:“就是看猪圈,才看得出来。”
“要不是您这些年死磕台账,连哪头猪什么时候少吃了两口都要记。”
“要不是您立规矩,病死猪不能乱埋,必须查清楚。”
“要不是您那天非拉着我爸去看那头黑斑猪。”
“这些仪器再贵,也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刘爷嘴唇动了动。
他别过脸,用袖口抹了下眼角。
“你这丫头,净会拿好话哄老头子。”
罗熙缘摇头。
“我不哄人。”
“科学既要在显微镜下看,也得在猪圈烂泥地里踩。”
这句话说完,帐篷里有一瞬间没人说话。
李文博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做了一辈子农业,太知道这种土经验的分量。
有些东西,论文里没有。
数据库里也没有。
只有人一年一年守在圈里,才守得出来。
李文博走过去,握住刘爷的手。
“老刘哥。”
刘爷被他这一握,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文博说:“从今天起,你就是项目的一线育种特别顾问。”
“科学委员会开会,给你留位置。”
刘爷吓得连忙往后缩。
“使不得,使不得。”
“我进去干啥?”
“我字都认不全,坐那儿不是让人笑话嘛。”
李文博脸色严肃起来。
“谁笑话你,谁就不懂农业。”
“我们这些人懂基因,懂数据。”
“可你知道这头猪怎么吃,怎么睡,什么时候不对劲。”
“它不是图纸上的一串字母,它是活物。”
“这个项目少不了你。”
刘爷一时不知道该看谁,只能看罗熙缘。
罗熙缘笑了笑。
“给您位置,您就坐着。”
“以后谁关在屋里写方案,不接地气,您就拍桌子骂。”
刘爷憋了半天,问:“院士也能骂?”
李文博大笑。
“能。”
“骂在点子上,我给你倒茶。”
帐篷里终于响起了笑声。
熬了一夜的疲惫被冲散了些。
有人揉着眼睛笑。
有人低头喝凉掉的咖啡。
连刚才趴在纸箱上的研究员,也迷迷糊糊抬起头,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
下午两点,闭门技术研判会开始。
罗熙缘没有坐主位。
她选了靠边的位置,摊开笔记本,安静听专家们讨论。
细胞实验怎么做。
攻毒模型怎么设。
伦理审查怎么走。
近交衰退怎么防。
每一个词都不轻松。
她听不懂的地方,就在本子上记下来。
不打断,不装懂。
等轮到她发言时,她也不碰专业结论。
她只问项目里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这一步失败的概率大概多少?”
“如果失败,备用路线是什么?”
“备用路线要多花多少钱?”
“样本会不会被不可逆消耗?”
“阶段性数据如果提前公开,会不会影响海外专利布局?”
“谁负责保密,谁有下载权限,谁能接触原始数据?”
几个专家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
他们习惯了科研会上的自由讨论,不太习惯有人一条一条追风险。
可几轮问下来,没人再觉得她是外行添乱。
她不指挥实验。
她只把每个可能爆雷的地方提前圈出来。
这对项目来说很要命,也很有用。
傍晚时,研判会定下五条并行路线。
其中一条,是尽快建立罗氏一号的完整血缘谱系。
说到这里,刘爷犯了愁。
“直系还能找。”
“旁系不好说了。”
“那头黑斑猪是当年大杂交出来的二代。”
“亲爹亲妈那批老猪,早就淘汰了。”
“同窝那些,估计也卖得差不多了。”
罗熙缘转笔的动作停住。
她立刻看向旁边连着视频会议的电脑。
屏幕里,罗汶正坐在办公室里。
他没到现场,要盯集团财务和项目账目。
听到这里,他推了推黑框眼镜。
“我查过了。”
帐篷里一下安静下来。
罗汶继续说:“罗氏一号属于零九年第一批自繁仔猪。”
“生产母猪耳标B-017。”
“配种公猪是D系杜洛克。”
“同窝一共十二头。”
“六头育肥出栏,两头夭折,三头留作后备,剩下一头就是罗氏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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