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朱敛靠在椅背上,看着殿中摇曳的烛火,指尖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叩。
白日里菜市口的血腥味仿佛还黏在空气里,未曾散尽。
他杀了十三个人,抄了数十家,京城的秩序是靠卢象升的刀锋硬压下去的。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剜掉了几块烂肉,大明的筋骨依旧被千年沉疴蛀得空空荡荡。
“曹化淳。”
“奴婢在。”曹化淳从侧殿的阴影里走出来,步子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去传话。召洪承畴、乔允生、徐光启、毕自严、孙传庭,即刻入宫。”
朱敛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乾清宫,朕等他们。”
曹化淳微微一怔,抬头看了朱敛一眼。
这会儿已经过了戌时,按规矩,非紧急军情,皇帝不会再召集群臣。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躬身退下。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的殿门被悄然推开。
洪承畴走在最前,身上还穿着白天当值时的官服,衣襟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疾行。
他身后跟着乔允生,这位刑部尚书面色发白,眼眶深陷,像是被白天的斩刑抽去了精气神。
徐光启脚步沉稳,但眉头紧锁,花白的胡须在灯下微微颤动。
毕自严缩了缩脖子,手里还攥着一本账册,那是这几天抄家所得的粗略统计。
孙传庭落在最后,腰杆挺得笔直,他刚刚才从京城的巡逻事务中抽身,甲胄未卸,铁片在宫灯下泛着冷光。
“臣等,参见陛下。”
五人齐齐跪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朱敛没有让他们立刻起身。他站起身,从御阶上缓步走下,一直走到五人面前,才伸手虚扶。
“都起来吧,赐座,不用跪着了。”
“谢陛下。”
王承恩指挥几个小太监搬来锦凳,五人却不敢坐实,只沾了半边屁股。
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像是灌了铅,没有人敢先开口。
白天的杀戮余威尚在,他们摸不准这位皇帝在深夜里将他们召来,是要继续杀人,还是另有所图。
朱敛回到御案后,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住案沿,身子微微前倾。
“朕白天杀了温体仁、周延儒。”
朱敛的目光从五人脸上逐一扫过。
“你们以为,朕杀痛快了?”
无人应答。
“朕没有。”
朱敛直起身,负手在殿中踱了两步。
“杀他们,是因为该杀。但他们死了,大明的律政就清明了吗?没有。”
“通州那两千多将士的冤魂,靠十三颗脑袋就能安息吗?也不能。”
“所以朕今晚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说陛下圣明的,是要做事。做一件捅破天的事。”
毕自严手里的账册“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慌忙去捡,老脸涨得通红。
“陛下请明示。”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他比其他人更冷静,因为他从朱敛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那是变革的野心,比开海、比征银、比摊丁入亩更彻底的野心。
朱敛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们。
“朕要重写大明的律法,重写大明的规矩。”朱敛一字一句,“先从朝堂,从地方,从你们每一个人手里的权力开始。”
乔允生的心猛地一沉。
“朕先说第一条。”朱敛伸出两根手指,“三权分立。”
殿内烛火似乎无声地暗了一瞬。
“自今日起,天下各州县,权力不再由知县一人独揽。知县掌行政、教化、钱粮,这是他的本分。但监察之权,必须独立出来。”
朱敛看着乔允生。
“每个州县,常设御史一员,直属都察院,不受地方节制。”
“御史做什么?盯着知县的德行,盯着政务的亏空,盯着民间的舆情。”
“县令贪赃,御史可直接上奏;县令怠政,御史可直陈其过。他们不吃地方的饭,不拿地方的钱,只替朕看着这天下。”
乔允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想反对。
御史常驻州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地方官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士绅与县令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将被彻底撕开。
可话到嘴边,他想起温府大厅里朱敛那个背影,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不止于此。”
朱敛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县衙兼理刑狱,这是祖制,但也是最坏的规矩。”
“县令要收税,要征丁,要应付上司,还要审案子,他哪有那么多精力?”
“精力不够,师爷和胥吏就上位,冤案、错案、屈打成招,比比皆是。”
“所以,刑侦之权,必须从县衙分出来。”
“分出来?”
徐光启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
“陛下,刑狱乃地方要务,若不归县衙,归何处?”
“归巡捕房。”
朱敛斩钉截铁,似乎早有决定。
“每个县,设巡捕房。捕快、刑讯、缉盗、治安,全由巡捕房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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