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软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翠花嫂子，既然你把话挑明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做食品，最重要的就是卫生。你自己看看你的指甲缝，那是刚掏过煤灰吧？我这酱是要送到首长桌子上的，要是吃出个好歹来，是你负责还是陆战负责？”
她指了指旁边已经入选的几位嫂子，哪个不是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张翠花脸涨成了猪肝色，下不来台。她猛地一甩袖子，啐了一口：“呸！什么首长桌子上的，不就是个投机倒把的黑作坊吗？真当自己是厂长了？拿着鸡毛当令箭！老娘还不稀罕伺候呢！”
说完，她气冲冲地推开人群走了。
王桂花有点担心地凑过来：“软软，这张翠花可是出了名的破嘴，她男人又是指导员，专门管思想工作的。得罪了她，会不会……”
苏软软淡淡一笑，低头继续写名字：“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降低标准，那才是砸咱们的招牌。下一位！”
招聘一直持续到中午，最后选定了十个手脚麻利、人品老实的军嫂。
苏软软当场宣布：“今天就开始干活！试用期三天，每天一块钱，转正后一块二！现在，大家先去洗手，用肥皂洗三遍！”
“好嘞！”
选上的嫂子们喜气洋洋，没选上的虽然羡慕，但也服气苏软软的公正，陆续散了。
然而，并没有人注意到，躲在墙角阴影里的张翠花，正恶狠狠地盯着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景象，眼里闪着嫉妒的光。
“苏软软，你狂什么狂？我都打听清楚了，私人雇工超过七个人就是剥削！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我让你赚，我看你有命赚没命花！”
……
晚上，陆战回来的时候，看到满院子晾晒的鱼干，还有厨房里堆成山的瓶瓶罐罐，吓了一跳。
“媳妇，你这是真要把咱家变成工厂啊？”
苏软软正坐在炕上数钱，她把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展平，夹进书里，头也不抬地说：“这才哪到哪？等这批货款结了，我就在院子西边搭个正经的彩钢棚，再买台封口机。现在的铁皮盖子全靠手拧，大拇指都要磨秃露皮了。”
陆战走过来，心疼地拉过她的手。果然，那双原本白嫩的手，现在因为长时间拧瓶盖和切菜，指腹上起了红红的水泡，指甲边缘也有倒刺。
“别干了。”陆战眉头紧锁，语气霸道，“明天我叫警卫班的小伙子们来帮忙拧。你是当老板娘的，哪能亲自干这粗活？”
“你那是公器私用，犯纪律的。”苏软软抽回手，笑着在他下巴上挠了一下，“陆团长，要有觉悟呦。”
“那是我的兵，我让他们那是劳动锻炼。”陆战哼了一声，蹲下身子，竟然从兜里掏出一盒蛤蜊油，“给你，我听那帮女兵都说这个好用，就托人从市里带回来的。”
苏软软看着那个画着贝壳的小铁盒，心里一暖。这男人，看着粗枝大叶，其实细心着呢。
“对了，”苏软软一边抹蛤蜊油一边说，“今天张翠花来闹了一场，没选上她。她走的时候骂骂咧咧的，说什么投机倒把。你最近在团里注意点，别让人抓了把柄。”
陆战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她男人那个指导员当得也是越来越糊涂了。放心，只要咱们手续齐全，别说一个张翠花，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厂子也倒不了。这可是军区特批的菜篮子工程。”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的大门突然被人敲响了，声音很急，还带着点慌乱。
“陆团长！苏嫂子！睡了吗？”
是刚招进来的工人，李嫂子。
陆战披上衣服去开门。
李嫂子一脸惊慌地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团长，出事了！刚才我回家路过邮筒，看见张翠花鬼鬼祟祟地往里面塞了封信！”
陆战和苏软软对视一眼。苏软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动作还挺快，看来过两天有的忙了。”
……
接连两天，陆家小院里飘出的香味，把整个家属院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院子西边连夜搭起了一个宽敞的油布大棚，十个经过严格挑选的军嫂穿着统一的白大褂戴着白帽子，正热火朝天地干着活。洗刷的、切菜的、熬酱的，流水线作业，井井有条。
“李嫂子，你这刀工绝了，土豆丁切得跟拿尺子量过似的！”王桂花一边搅和着大锅里的酱料，一边笑着打趣。
李嫂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得合不拢嘴：“那是！我这几天干劲足着呢。一天一块钱，这要是干满一个月，三十块！比我家那口子的津贴还多。我家大妮下学期的学费和新棉袄，全指望这口锅了。”
“可不嘛，多亏了软软妹子。”另一个嫂子接茬道，“外面人都说软软娇气，我看那是他们眼瞎！谁家娇气媳妇能带着大伙儿挣钱？”
苏软软此时正拿着一个本子，挨个检查装瓶的质量。听到大伙儿的夸奖，她只是淡淡一笑：“嫂子们，既然大家信任我，只要把活干好，保证卫生，钱少不了大家的。等这批货交了，我给大家包个大红包！”
一听有大红包，棚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可就在大伙儿干得起劲的时候，大院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刹车声。紧接着，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直奔陆家小院而来。
“砰”的一声，虚掩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四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男人闯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梳着大背头，脸拉得老长，眼神像刀子一样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都停下！不许动！”背头男人厉声喝道。
棚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几个胆小的嫂子吓得手里的刀都掉在了案板上。
“你们是谁？怎么随便闯人家里？”王桂花胆子大，手里还拿着大铁勺，挡在前面。
背头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在众人面前晃了一下：“县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我姓刘，是稽查科科长。你们这里谁是苏软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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