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动手的第三日,顾府后院一片安静。
那种安静,并非人去楼空的冷清,也不是刻意封口后的死寂,而是一切都照旧、却又隐约少了几分躁动的平稳。仆役依旧来往,廊下的花草被修剪得整齐,连晨昏的请安都没有缺席。
安静得,几乎让人心安。
没有人上门质问,没有管事被叫去盘问,也没有任何来自外头的风声反扑。甚至连女学那边,都没有半点正面的回应。那些零零散散被放出去的话,像是不经意间随口一提的闲谈、茶余饭后的感叹,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接住了,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这在柳如烟看来,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她坐在妆台前,屋内窗棂半开,光线正好。侍女站在她身后,动作轻缓,细细替她梳理发髻。铜镜里映出她的眉眼,温顺、柔和,几乎看不出任何锋芒。
今日她特意选了温和的妆色。
脂粉压得极淡,唇色不过浅浅一层,眉形也刻意描得柔顺,不带一点挑势。这样的妆容,不艳、不张,却极耐看。看久了,甚至会让人下意识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天生便是这般体贴无害。
“外头可还有人议论沈昭宁?”她随口问了一句,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今日天气。
侍女垂着眼,低声回道:“有的。昨日女学外头,有人提起沈姑娘,说她行事太过锋利,怕是得罪了不少人。还有人说起她从前在府里的旧账,说她精于算计,不是省油的灯。”
这些话,说得不重。
没有一句是指控,没有一个词能当作把柄。可拼在一起,却足够让听的人皱眉。
柳如烟听了,心里轻轻一松。
“说得自然吗?”她又问。
侍女点头:“自然得很。都是旁人闲谈,没有一个是顾府的人。就算追查,也只会觉得是外头风言风语。”
柳如烟这才微微点头。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不脏手,不露面。既不需要自己出头,也不需要顾府沾边,却能让沈昭宁的名声,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变味。她不需要一次将人按死,只要在关键的时候,让旁人对沈昭宁多一分疑心,少一分信任,便已经足够。
尤其是,在女学那种地方。
名声一旦起疑,许多事情,便不必再费力阻拦,自然就会慢下来。
柳如烟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比如,让某个与女学往来密切的商户“谨慎行事”;比如,在内府那边,通过熟识的人,轻描淡写地提醒一句,“沈昭宁行事,似乎太露锋芒”。
这些话,不需要说给关键人物听,只要有人记住,便会在某个恰当的时刻,自行浮现。这些,都不急,慢慢来,才是内宅之道。
当日下午,顾行舟从外头回府。
他进门时,神色依旧冷淡,眉心却比前几日舒展了些。那种压在眉骨下的烦躁,似乎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柳如烟一见,便立刻迎了上去。
她的步子不快,声音也放得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他。
“老爷今日回来得早。”
顾行舟应了一声,没有多言。
柳如烟陪他走了几步,像是随意般说道:“妾身听说,女学那边近来有些议论,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外头的人,总爱拿旧事说嘴。”
她没有提沈昭宁的名字,可字字句句,都绕不开她。
顾行舟脚步一顿,侧目看了她一眼:“你听谁说的?”
那一眼,算不上锐利,却带着一丝审视。
柳如烟立刻低头,语气放得更低了几分:“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妾身也是担心,这些话若是传开,对老爷名声也不好。”
这句话,说得极稳,既表忠心,又不显主动。既把话说了,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顾行舟没有再问。
他只是淡淡道了一句:“不必理会。”
话虽如此,柳如烟却看得出来,他没有反感。没有反感,便是默许。对她而言,这已经足够。
当夜,柳如烟心情极好。用膳时,她难得多吃了几口,连素来嫌腻的点心,也尝了一块。
她甚至在心里笃定了一件事:沈昭宁那边,已经开始感受到压力了。否则,她不可能这么安静。
她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安静,从来不是因为无力反击。而是因为,已经不需要反击。
女学偏院。
夜色未深,灯已点起。偏院里安静得很,连风声都被隔在外头。沈昭宁与一位年长的女师对坐,案上摊着几页誊抄过的账目,墨迹尚新。
“这些话,是从哪儿起的?”女师低声问。
“后院。”沈昭宁答得很平静。
“顾府?”
“不是顾行舟。”她补了一句。
女师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妾室?”
沈昭宁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账页上,没有半分怒意,甚至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疏离的审视。
“她动得很急。”沈昭宁轻声道,“而且,自以为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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