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不懂茶。”
他如实道。
无涯子笑了笑，自己也端起茶盏：“懂不懂不重要，喝得舒心就好。”
师徒二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话。
山中寂静，只有松涛与偶尔一两声鸟鸣。
半晌，无涯子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君禹脸上，叹道：“瘦了。”
君禹垂下眼帘：“奔波劳碌，难免。”
“不是劳碌，”无涯子微微摇了摇头，感慨道：“是心思重。”
君禹没有否认。
无涯子也不追问，只是又给他斟了一盏茶，讲道：“你小时候，大约还没记事，”
他伸手比划了一个高度，继续说道：“鬼谷派的掌门来太乙山做客，我请他为你们几个都相了相面，旁人都还好，唯独你，他说你乃是横死的命，而且多半是自尽。”
君禹闻言一愣。
他是真不清楚这件事。
甚至印象里，太乙派似乎同鬼谷派一向没什么交集，否则当初公主问他鬼谷派的事，他也不会所知寥寥了。
“所以为师这些年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无涯子说着，呷了口茶。
“但前段时间，鬼谷派的松溪道人给为师写了封信，”他接着道：“松溪道人说，你的命格变了许多，从早亡之相，变成了贵命，甚至命格上隐隐有彩凤庇佑……”
这话让君禹猛地一抬头，眼里带了不敢置信之色。
无涯子仿佛没看到君禹震惊的模样似的，继续说道：“你也知道，鬼谷派的那些人，虽说总是神神叨叨的，但极擅长相面算命。
“松溪道人特意向为师要走了你的生辰八字，给你算了一卦……
“大凶，亦大吉。
“正所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是大凶还是大吉，还得看你自己，为师实在帮不得你什么，只能白叮嘱一句，”
直到这时，他才与君禹情绪复杂的双眼对上，郑重道：“但有性命攸关之事，为师，和整个太乙派，皆在。”
君禹久久无言。
竹亭外，山风穿过松林，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
彩凤庇佑。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明艳的面孔——兴安公主。
人天生就会追寻美好的事物，凡是仰望着兴安公主的，怕是没有不心动的——
并非是感情上的心动，而是那种出于本能的、对美好事物的追求。
天底下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年华正好，养尊处优，仪态姿容更是高贵，怎么可能不心生仰慕？
不，甚至连对她生出仰慕心思，都是一种亵渎！
可偏偏这样如九天神女一般的存在，真的垂青自己……
时至今日，君禹想到此事，都仍觉得十分不真实。
可他只是一个侍卫。
一个出身太乙派、因缘际会被选入公主府的侍卫。
君禹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那茶盏是粗瓷所制，边缘还有一处不起眼的缺口，触感粗糙，与公主府无数精瓷茶具截然不同。
“师父，”
好半天，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弟子有一事不明。”
无涯子提着铜壶，又给他斟了一盏茶：“讲。”
“若命格当真可变，那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
无涯子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将铜壶放回炉上，重新坐直了身子，目光越过竹亭的飞檐，投向远处隐于薄雾中绵延起伏的山峦。
“这个问题，为师也问过松溪道人。”
“他如何作答？”
“他说，”无涯子微微眯起眼睛，似在回忆，苍老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天意即人心，人心即天意。所谓命格，不过是无数选择汇聚而成的河流，而能改变流向的，从来不是天命，而是选择本身。”
君禹不禁若有所思。
“是以，所谓命数，并非一成不变，只是大多数人很难克服本性去做出不寻常的选择，自然而然的，他们的命格，也就能被算出来了。”
无涯子叹道。
两人又安静了下来，山间的鸟叫虫鸣，在此时格外清晰起来，也抚平了君禹心中一直以来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难得回来一趟，不如多住一段时间再走？”
无涯子问。
君禹点头道：“公主也是这么说的，她说这段时间放消息放得足够多了，让我借着这次，在太乙山多待两个月。”
无涯子一边顺手用已经凉掉的茶水清洗起了茶具，一边说道：“好事，正好你多了个二十五师弟，在门中无事就带着他练练功，当初你可是功夫仅次于你大师姐的，别在公主府安逸太久，懈怠了。”
君禹却道：“十九他们不都在么？哪轮得到我去指点？”
带弟子修炼这种事，并非功夫越高越好，差别太大，喂招时很难分辨出进步成果，尤其对于刚练武的小弟子们，本来基础就薄弱，就是再练个三五年，在君禹这样的高手面前，也都没两样。反而是张秋和他们，在新一批弟子中算是不错的，却在太乙派的标准里，还远远达不到能独自下山闯荡的水平，正适合指点新练武的弟子们。
无涯子捋着胡子，笑呵呵道：“那几个小子一个比一个没耐心，还是你素来指点得仔细，正好你难得回来一趟，能者多劳么。”
自家师父都这么说了，君禹只得拱手应下：“弟子领命。”
只是在山中的日子没过两日，公主府如今掌管侍卫的纪姜便使飞鸽传信道：“驸马卒，速归。”
结果他才收拾好东西，又一封白楚华亲自写的信被纪姜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信中只有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勿归。”
与信同来的，还有纪姜新写的一封信：“驸马新死，正人多眼杂，勿归，待事毕再言其他，此前信作废。”
君禹捏着那两张信笺，站了许久。
第一封“速归”字迹潦草，是纪姜的手笔，透着一股十万火急的意味。
第二封“勿归”却是公主亲笔——
那两个字他太熟悉了，龙飞凤舞，锋芒毕露，一如她这个人。
两封信，前后不过相差半日，意思却截然相反，可见洛城那边，局势变化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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