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安阳出身长乐冯氏，祖上为十六国时期燕国之后，北魏时还出过一个昌黎武王，乃是有着假黄钺、加九锡的殊荣。此后历经数朝，冯氏皆为朝中重臣。
而冯安阳本人，因能力出众，先帝尚在时颇为赏识，乃命百官奏事都先交与冯元常评处后再奏闻，位同丞相。
真要说起来，冯安阳确实同白太后有过一次不愉快——
彼时先帝刚驾崩，白太后擅朝，有人迫不及待地进献了一块号称祥瑞的石头，白太后便令人将石头置于朝堂上，使百官中观赏传看，冯安阳却上奏说这种祥瑞向来都是假的，不能当真，白太后因此大怒，将其贬谪为陇州刺史……
怎么想，怎么都是因为得罪了母亲，冯安阳才被抹黑构陷的，其出身显赫，似乎并无不妥？
如此想着，萧楚华也这么问了出来。
萧泽川笑了笑，答道：“公主有所不知，当初先帝废王皇后、尊白太后为后，正是因为王皇后的出身，乃太原王氏、北朝门阀、关陇勋贵！”
电光火石间，萧楚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但很快，她的脸上就失了血色，不敢置信地问道：“莫非，当初父亲立母亲为后，也是因为母亲出身不显，才……”
萧泽川微微颔首，道：“听闻白太后入宫前曾与白氏本家生过龃龉，是以携母归杨氏暂居……若在下没记错，白太后的母亲乃是弘农杨氏，亦是关陇门阀出身，若是白太后愿意，自可提携杨氏，公主可知，为何太后偏偏不计前嫌，反倒用起了白氏兄弟？”
萧楚华喃喃道：“因为……白氏祖上乃商贾出身，并非门阀士族……”
“先帝为打压关陇门阀，可谓是殚精竭虑，白太后秉其遗志，自然也延其策，是以冯安阳其实乃是受出身拖累，方才如此的。”
萧泽川长叹道：“得罪过白太后，只是他众多错处之一罢了。”
“那……”
萧楚华犹豫起来。
冯安阳固然有才干，可救他的代价太大，实在有些不划算。
萧泽川为公主府邑司令多年，一眼便明白了萧楚华的踌躇之处，便捋着胡子，不紧不慢地说道：“救，倒也救得，只是端看公主是何打算了。”
到了这个时候，萧楚华反而不急了。
她在胡椅中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略一抬手，道：“细讲。”
“若是收束关陇门阀之流，公主可得大势，但必会得罪白太后，亦只能从……公主之胞兄，不可……为主。”
萧泽川说得避重就轻，但萧楚华立时就听出了其中试探之意。
她神色一凝，上下打量了萧泽川几眼，忽地莞尔一笑：“怪道当初父亲盛赞先生大才，先生果然敏锐。
“本宫自认行事已是九分谨慎，不想还是瞒不过先生。”
萧泽川忙拱手道：“公主于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自然要急公主之所急、虑公主之所忧。”
这便是效忠的意思了。
萧泽川本名萧江，真论起来，乃是萧齐之本家分支，与萧楚华一个祖宗。
只是萧氏本也是关陇门阀，子侄众多，除了高祖皇帝建下大齐之伟业外，其余萧氏子弟，皆有封公封侯，而萧江，便是这其中之一的后代。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兮旦福，萧江父祖因与废太子走得太近而受到清算，父祖皆被处死，他本人也是入了诏狱，险些丧命。还是萧楚华偶然得知其才，暗中出手相救，在他被改判流放后，令其改名为萧江，方能于公主府担任邑司令这一职。
先帝在世时，曾言萧江有宰相之才，是以当一个公主府的邑司令，实绰绰有余。
自然，也是萧楚华最为信任的幕僚之一。
上辈子时，萧江在萧显扬登基后，便告老离开了公主府，后不知所踪，恐怕当时，这老狐狸就是嗅到了不对劲，才提前离开的。
不过萧江在时，行事熨帖，也颇为可靠，萧楚华甚依赖之。当时事败，她甚至还想过，是否萧江如果还在，便不会如此功败垂成……
总之，这次，她可不想再放跑这老狐狸了！
“先生既已看破，本宫也不瞒你。”
萧楚华缓缓开口：“不出半年，母亲便会登临大宝，开创千古未有之局，此乃必然之势，想必先生也看出一二来了。”
萧泽川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整个人的气质也似乎为之一变，他捻须点头：“不错，公主果然心中有数。”
萧楚华微微一笑，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叹了口气。
若是上辈子她早些察觉这些朝堂局势，也不至于等到母亲退位后，才着手布局……
好在上天乃是站在她这边的，令她重生于此时，一切都还来得及。
“母亲所行，乃千古未有之举，那本宫身为其女，为何不能也行个‘千古未有之举’？兄长懦弱，侄儿年幼，关陇勋贵虎视眈眈，这大好河山交给他们，母亲……也未必放心。”
萧楚华的话掷地有声，虽并未明示，但其中之意，在场四人，尽皆入耳。
君禹自不必说，重生前，直到自己事败身死，都忠心耿耿。
贴身的侍女铃儿也是心腹之人，可惜上辈子没能保住她，这辈子还是留在身边才是。
至于萧泽川……
眼下唯一的变数，也是萧楚华心中唯一拿不准的，就是萧泽川！
“公主好气魄！”
没想到萧泽川一撩衣摆，竟就地跪了下去，稽首道：“江，本是该死之人，得公主相助，方能苟活至今，公主之恩情，已不必再说。
“而公主之气魄，实令江敬之爱之，白太后已是天纵奇才，方能如今朝之势，公主更有三分肖父、七分肖母，其路虽坎坷，焉知不能行？
“江，必为公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萧泽川说罢，伏地拜之。
算上方才，这是萧泽川第三次表态效忠，只是每次效忠的人和事，皆不同。
直到这一次，他才以自己本名自称，其情意不言而喻。
紧接着，一旁的君禹和铃儿也跪地稽首，先后从萧泽川一般，道：“必为公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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