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工作人员脸色一沉，厉声说道：“你一个外地来的厨子，也敢随便质疑县里的规定？简直太放肆了！”
“我不懂规定，我只懂厨道和良心。”
程意丝毫不让，抬手指着摊上的吃食，“大姐这些杂粮糕、糯米小菜，用的都是本地粗粮、新鲜时蔬，不掺假、不糊弄，价钱便宜，街坊邻居都爱吃。踏踏实实做吃食、老老实实过日子，凭什么被取缔？”
工作人员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正要强硬发作，人群外走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说得没错。吃食的根本是养人，不是好看。”
众人循声看去，一名穿着干净衬衫、气质斯文儒雅的中年男人缓步走来，神色平和，自带一股稳重气场。
随行的工作人员连忙低声介绍，这就是县里新调来负责膳食市容督查的林文舟。
方才嚣张执勤的人瞬间收敛气焰，连忙躬身问好：“林督查。”
林文舟没有理会下属，目光落在程意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和认可。
他刚来县城，出台新规本意是整治街边三无小摊、杜绝脏乱差和黑心吃食。
只是推行得太过一刀切，没考虑到这些老老实实做家常老味道的小摊贩，反倒误伤了正经手艺人。
他看向程意，语气端正：“姑娘道理讲得通透，可规矩已经公示执行。空口无凭，你怎么能证明这摊的手艺是真材实料，不是粗糙糊弄？”
程意侧身让出灶台，转头看向还在抹眼泪的苏娘子，语气温和：“大姐，借你灶台和食材用一下，我试做一份。”
苏娘子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急忙擦干脸上的泪水，赶紧让出位置：“姑娘你尽管用！真是麻烦你了。”
程意简单洗净双手，俯身站在灶台前。
摊上剩下的食材都很普通，半盆粗磨糯米、一小包晒干桂花、几块本地土山药、一坛家常腌制蜜酱，都是最平价、最接地气的粗粮食材，没有半点名贵东西。
围观的老百姓看着这简陋的食材，心里都暗暗犯嘀咕，这么普通的材料，能做出什么出彩的味道？
只有程意心里清清楚楚。
苏家这门手艺，讲究的就是粗粮细做、残粮巧烹，是正经代代传下来的老法子。
只是苏娘子常年为了赶工糊口，不断简化工序，丢了不少关键步骤，才导致糕饼口感粗糙、卖相不好，让人看着简陋廉价。
程意上手熟练揉面，粗糯米质地偏硬、口感干涩，还带着细微麸皮，她不添精白面粉、不放糖精甜味剂，只用温水一点点调和。
反复揉搓、静置醒发。
她结合自己在山村学到的四时处理食材的经验，少量多次加水，慢慢软化粗粮肌理，把谷物本身的干涩一点点揉散，锁住米香。
随后她把蒸透的山药捣成细腻泥状，代替白糖混入糯米团里，靠食材本身的清甜提味，既中和了粗粮的粗糙，又让糕饼口感更软糯温润。
最后撒上一层干桂花，利用余温焖出香气，全程少油少糖，不刻意调色，只保证食材本味。
半个时辰不到，一笼山药桂花糯米糕稳稳出锅。
糕饼样子朴素简单，没有花哨造型，通体温润白净，淡淡的桂香混着谷物和山药的清甜随风散开，不浓烈，却烟火气十足。
程意将糕饼切块分装，挨个递到林文舟和围观群众手里。
林文舟拿起一块尝了一口，眉眼瞬间舒展。
入口软糯不粘牙，粗糯米的粗糙感完全消失，只剩纯粹的米香，夹杂着山药的温润和桂花的清香，层次柔和，清甜不腻，越嚼越有回甘。
他吃过不少城里酒楼的精致点心，却从来没有一款。
围观的老百姓尝过之后，也纷纷点头称赞。
“这味道太正了！是咱们小时候吃的老味道！”
“比城里那些花哨贵得离谱的点心好吃多了，干净又实在！”
林文舟放下手里的小块糕饼，转头看向苏娘子，态度诚恳，带着几分歉意：“是我考虑不周，新规太过死板一刀切，差点埋没了一门好手艺，也断了你一家的生计，是我的疏漏。”
说完，他转头严肃吩咐身旁工作人员：“立刻调整规定，取消这种只看外表的荒唐要求。往后街边摊贩，只严查卫生脏乱。”
“是！”工作人员连忙应声，再也不敢嚣张，老老实实退到一旁。
苏娘子站在原地，整个人还是懵的。短短片刻，绝境翻盘，不仅保住了自己养家糊口的小摊，还洗刷了手艺粗陋、不合规矩的委屈。
她眼眶一热，双腿一弯就要下跪道谢。
程意赶紧伸手稳稳扶住她，轻声道：“大姐不用这样，好好守着摊子、守着老手艺，就够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边路灯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小摊周围。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路口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苏娘子紧紧攥着程意的手，掌心温热，眼眶通红，语气无比恳切：“姑娘，你不光救了我的摊子，救了我们娘仨的命，我实在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我们苏家有一套五谷复蒸、残粮巧做的老法子，专门对付碎粮、剩粮、粗粮，能把普通人眼里的边角废料、剩饭杂粮做出花样。”
“这手艺费劲、不赚钱，年轻人没人愿意学，早就快要失传了。你要是不嫌弃，我今天就全部教给你，一点不留！”
程意眼底瞬间亮起光亮。
这正是她进城最想找到的东西。
山村的古法，讲的是顺应时节、储鲜惜物。
而苏家这套五谷手艺，是扎根市井百姓的过日子绝活，专门解决普通人三餐里的杂粮剩余、食材浪费问题，化平凡为美味。
“那就麻烦大姐费心教我了。”程意认真点头，态度郑重。
晚风温柔，小摊的炊烟再次缓缓升起。
暖灯下，苏娘子毫无保留，把一代代口传心授的五谷配比、复蒸火候、粗粮改良、残粮翻新的所有诀窍，一一讲解、亲手示范。
程意守在灶台边，一步不落地看、亲手实操，遇到关键步骤就认真记在纸上，把这套濒临绝迹的市井老手艺，完完整整收进自己的食经笔记里。
这一刻，她心里愈发通透明白。
前方的路还远，她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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