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兰伤得很重。那几刀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失血过多,加之连日来在朝堂上与文官集团斗智斗勇,心力交瘁,且在战场上重伤未愈,可以说是新伤旧伤一起发作,刚被抬回公主府,他便发起了高烧。
一连三日,公主府的东暖阁里药味弥漫。李汐禾虽然嘴上不说,但几乎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甚至连每日送来的折子,都是在顾景兰的病榻旁批阅的。
青竹觉得公主对顾景兰是有几分真情,可在李汐禾眼里,她需要顾景兰,扮演都要扮演好妻子的角色,也要让顾景兰相信,她是爱他的,若不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会越发恶化,她并不想和顾景兰闹掰,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她要活命就需要顾景兰的兵权,她也想要彻底掌控顾景兰,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感情,对顾景兰这样的人,高官爵位都已没有什么诱惑力。
爱吗?
她被男人杀了三次,被算计,被辜负三次,若是爱,才是傻子。
既然演戏,把自己骗进去,才算是真演技。
直到第四日清晨,顾景兰的高热才终于退了下去。
他睁开眼,入目便是李汐禾趴在床榻边小憩的侧脸。她眼底有着掩盖不住的乌青,向来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落了几缕,那副强势到不可一世的公主做派,此刻在睡梦中尽数褪去,只剩下疲惫与单薄。
顾景兰动了动干涩的喉咙,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极轻地将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开。
就在这时,东暖阁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生生端着一个青瓷药碗,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顾景兰醒了,生生的眼睛猛地一亮,刚要出声,顾景兰却冲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还在熟睡的李汐禾。
生生会意,极其懂事地放慢了脚步,将药碗搁在小几上,凑到顾景兰的耳边,用气音小声说道:“父亲,您终于醒了。”
顾景兰看着眼前长高了不少、也越发沉稳的儿子,心头涌起一股暖意。他强撑着坐起身,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微微蹙眉。
生生见状,连忙拿过一个软枕垫在他的背后,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这些日子,吓坏了吧?”顾景兰摸了摸生生的头,压低声音问道。
生生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李汐禾,“有母亲在,生生不怕。母亲说,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那些宵小之徒伤得了父亲的皮肉,却折不断父亲的骨头。”
顾景兰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在他们夫妻剑拔弩张的这段日子里,李汐禾在生生面前,多少会流露出对他的防备与不满。毕竟,他是外戚,是威胁皇权的权臣。
“你母亲……真的是这么说的?”顾景兰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的试探。
“当然。”生生在床榻边的脚踏上坐下,双手托着腮,认认真真地看着顾景兰,“不仅如此,这几天父亲昏迷,母亲急得连饭都吃不下。太医说父亲失血过多,需要用极品老参吊着气,母亲便亲自去库房,把皇上赏赐给她的那株百年雪参拿了出来,亲手在小厨房里给您熬汤。”
顾景兰暗忖,李汐禾会这么在意他?
骗人的吧。
可生生这么小,孩子怎么会撒谎,特别是帮着李汐禾骗他,更不可能!
生生顿了顿,小大人似地叹了一口气:“父亲,您是不是惹母亲生气了?”
顾景兰心中五味杂陈。
“是父亲不好,父亲太贪心,也太钻牛角尖了。”顾景兰苦笑了一声,随即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个了。生生,父亲在西北打仗这么久,你在京城过得好吗?国子监的功课累不累?那些世家子弟,有没有因为你的身世……欺负你?”
这是顾景兰最担心的事情。
生生顶着定北侯私生子的名头,在这拜高踩低的盛京城里,必然要遭受无数的冷眼与非议。他怕李汐禾政务繁忙,无暇顾及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更怕李汐禾为了避嫌,任由生生在国子监自生自灭。
谁知,生生听到这话,却骄傲地挺直了小身板。
“他们不敢!”生生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刚去国子监的时候,确实有几个国公府的小公子在背后嚼舌根,说我是来历不明的野种。生生气不过,就和他们打了一架。”
顾景兰心头一紧:“你没吃亏吧?”
“我没吃亏,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但我自己也受了点皮肉伤。”生生说到这里,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和崇敬,“后来,国子监的祭酒把这事闹到了母亲那里,那几个国公夫人也进府来讨要说法,想逼母亲责罚我。”
“她责罚你了吗?”
“没有,母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护在身后。”生生神色激动,“母亲说生生是定北侯府的世子!骨子里流的是定北侯府浴血奋战的忠烈之血,比他们这些只会躲在祖宗荫庇下嚼舌根的纨绔高贵百倍!谁若再敢对我的身世有半句微词,母亲就扒了他们老子的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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