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指”两字一出,二楼茶座静得落针可闻。
刘三爷眼珠子猛地一缩,藏在袖管里那把填满铁砂的短管猎枪,沉甸甸地往下坠,“吧嗒”一声,砸在太师椅的木枨上。
他不敢开火。
江沉点破了“六指”,就意味着张家当年的核心绝密已经大白于天下。
金牙老七是个千年的狐狸。他扫了一眼刘三爷那张死人脸,再看看桌上那本黑账,心里有了计较。
“三爷。”
金牙老七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的浮灰,“外头风雨大,我这小茶楼的顶棚漏水,容不下真神。今晚这局,我不陪了。”
说罢,老七冲着四周暗门打了个响指。
金牙老七这是在向江沉表态——他的人,今晚绝不动手。
江沉没看金牙老七,目光依旧锁在刘三爷那张灰白的老脸上。
“这账本,权当晚辈给三爷留个念想。”江沉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油纸包往前推了半寸。
他转过身揽住林知夏的腰。
“走。”
林知夏顺从地起身,指尖轻轻搭在江沉的小臂上。两人并肩走向楼梯口。
刘三爷死死盯着桌上那本账册,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看清上面那行字,刘三爷眼前一黑彻底瘫倒在太师椅上。完了。主子要是知道这东西现了世,他一家老小全都得被填了护城河。
茶楼外。
“害怕了?”江沉低头,声音被雨声揉碎,透着低哑的温软。
林知夏摇摇头。
不是她怕,是他怕。
“江大掌柜刚才在楼上,气定神闲,连几个人拿的什么刀都听得一清二楚。”林知夏抬头,眼底带着笑意,“怎么这会儿手心出汗了?”
江沉没吭声。他脱下身上那件厚实外套,不由分说地将她裹紧。
“刀不长眼。”
江沉推来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长腿跨上,“刘老三是个亡命徒,我赌他怕死,但我怕他真急了眼,伤了你。”
林知夏心里一阵滚烫。她利落地侧坐上后座,双手穿过大衣紧紧环住江沉劲瘦的腰身,侧脸贴上他温热宽阔的脊背。
“他不敢的。”林知夏轻声说,“他那种给别人当了一辈子狗的人,没有咬死主人的胆子,也没有同归于尽的血性。他现在脑子里想的,只有怎么瞒着主子保命,或者怎么连夜逃命。”
自行车在泥泞的胡同里平稳前行。
江沉蹬车的动作没停,声音传来:“他逃不掉。账本上的信息太毒,他只要敢动,六指的人就会咬死他。”
回到柳荫街九号院,西厢房里还留着回风炉的余温。
江沉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林知夏剥去沾了湿气的外套,按在圈椅上。
“坐着别动。”
他转身进了厨房。没过几分钟,端着一盆兑得正好的热水出来,放在林知夏脚边。
林知夏刚要弯腰脱鞋,江沉已经单膝蹲下。他的大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利落地脱下皮鞋和袜子,将那一双白生生的脚丫按进温热的水里。
“嘶——有点烫。”林知夏瑟缩了一下。
“驱寒。”江沉手上力道放轻,大拇指按压着她脚底的穴位,“你在茶楼里坐了半个钟头,冷风顺着往上钻,不泡透了明早该腿疼了。”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水花,溅在他的手背上。
“江沉。”
“嗯?”江沉没抬头,仔细擦洗着她的脚趾。
“今天这出戏唱完,刘三爷算是废了。”林知夏分析道,“他要是聪明,今晚就会卷铺盖跑路。如果他不跑,明天琉璃厂肯定有大戏看。”
江沉拿过一块干爽的粗布毛巾,将她的脚包裹起来,擦干水分。
“他不跑也得跑。”江沉站起身,顺势将毛巾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刘老三这种人,早年间在道上结的仇不少。现在他丢了靠山,马主任进去了,‘六指’又要除他。博古斋那块肥肉,指不定多少人盯着呢。”
江沉俯身,双手撑在圈椅的扶手上,将林知夏整个人围住。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外头乱起来,我们正好关门过日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水润的唇上,“老婆,脚洗完了,是不是该歇了?”
林知夏脸颊一热,伸手推了推他坚硬的胸膛:“一身雨腥味,快去洗。”
江沉轻笑一声,低头在她唇角重重啄了一口,这才转身端着水盆出去。
一夜无话,外头的雨下到了后半夜才停。
次日清晨。
罕见的暖阳照进院子。
林知夏正坐在大案前用江沉买回来的油条蘸着豆浆吃。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大门被敲得震天响。
“江哥!嫂子!快开门!”
是顾明的声音。
江沉放下手里的木刨子,走过去抽掉门闩。顾明挤进来大口喘着白气,脸色煞白。
“江哥,出事了。”顾明没有了往日里的跳脱,眼神里带着惊惧,“刘三爷没跑成。”
林知夏拿着半截油条的手一顿,走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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