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年擦掉眼泪，红着眼眶，眼巴巴地望着玄空道长，等待他的回答。
玄空道长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不理解这个三岁小人儿怎么这么难缠呢？
他想了想，只能含糊道：“当时我的确在卜卦，但我未曾将真正的卦象说出来，只点出几个地方。观中弟子杂役人数众多，也许被有心人听了去。”
“哦，这样啊。”苏瑾年点点头。
正当玄空以为唬住这个三岁小孩的时候，苏瑾年又笑着开口了：“既然如此，那道长打算怎么查呢？要不要本宫帮忙？陛下手下有很多厉害的人，最会查这种事情的。”
玄空道长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这哪里是个三岁小孩？分明是个披着孩童外皮的小狐狸！
他笑着摆摆手：“岂敢劳动殿下与陛下！”
苏瑾年却仿佛没听出他的拒绝，依旧笑得天真无邪：“道长不必客气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长，你知道吗？我哥哥最疼我了，要是知道我在你这儿受了委屈，还被外面的人那样说，肯定会很生气的。哥哥一生气呀，就喜欢让影卫司去查，一查起来，那可是掘地三尺，什么都藏不住的哦。”
这哪里是提醒？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殿下说笑了！此等小事，怎敢劳动影卫司的大人们？”
“交代？”
苏瑾年歪着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小脸上全是天真：“道长打算怎么给本宫交代呢？是把那几个有心人找出来，还是让本宫看看道长当初没说完的真正卦象？”
她越是表现得天真热心，玄空道长就越是心惊肉跳。
这一点都不像是三岁小孩该有的心思！
卦象是不能给她看的！
他瞥了眼偏殿方向，苏玉柔刚被带下去。
他也不是看不出长公主和武安侯府大小姐直接的嫌隙，他也不是不知道这位侯府大小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祈福。
如今整个武安侯府都被陛下处罚，苏玉柔就是最好的替代羊。
“贫道想起一事。”
玄空边说边观察着苏瑾年的表情：“那日贫道推演时，除了几位侍奉香炉的弟子，武安侯夫人带着大小姐前来求签。”
“哦？”苏瑾年故意拖长了调子，“你是说，大姐姐刚好听见道长说的话啦？”
“当时贫道在殿内，也许苏小姐在外面经过时就听见了。”
“真的吗？”
苏瑾年眼睛直视着玄空的眼睛，一眨不眨的问道。
“真的，当时小童还说殿外像是有什么声音。”
苏瑾年不置可否，眼睛还是直视着玄空的眼睛。
“那那个卦象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不详呢？”
玄空被那双清澈的眼睛盯得后背发凉。
“卦象本就是玄妙之物，不同人解得不同......”
“所以是有人故意解错啦？”苏瑾年打断他。
“道长明明只说了东边、水边，怎么就变成大齐福薄命浅了呢？”
她每说一个字，玄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话正是这几日京城里悄悄流传的版本！这小公主竟然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殿下从何处听来这些！”
“宫里人人都这么说呀。”苏瑾年眨眨眼，一脸无辜，“连扫地的小太监都在议论呢。他们说，是道长亲口说的。”
“荒谬！”玄空急得胡子都要打结了，“贫道从未说过这等话！”
“那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呢？”苏瑾年歪着头，“总不会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殿下……贫道......”
玄空突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苏瑾年忽然笑了。
那笑容天真极了，嘴角弯成月牙，眼睛也笑得眯起来。
可玄空却觉得，这笑容比刚才的逼问更可怕。
“道长不必紧张。”
苏瑾年从蒲团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了两步。
“其实呢，我有个秘密要告诉道长。”
她转过身看着玄空：“昨天我去御书房找哥哥玩，正好听见他说京城几家香火最旺的道观，最近三年收到的香火钱，比往年都少了很多。相反，之前比较败落的白云观，却自从道长你做了观主这三年，香火钱都翻了好几倍。”
玄空的手指猛地一抖。
“真有意思，是不是？”苏瑾年歪着头，眼神里满是孩童式的好奇，“为什么偏偏是这三年呢？难道京城百姓突然都变得特别虔诚啦？”
她往前走了两步，小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地说着：“我还听说，玄空道长最会的就是逆天改命了。”
“凡是来求签问卦的贵人，若是卦象不好，道长总能想出化解的法子。”
“只是这化解，需要好多好多香油钱。”
“道长猜猜，如果哥哥知道，有些不好的卦象是道长故意编出来，好让贵人花钱改命，他会怎么想呀？”
“说到底还是玄空道长你倒霉，这卦象刚好跟太庙大火重叠在一起，让有心人钻空子了，不然谁不说一句道长算的卦改的命好呀！”
苏瑾年抬起头，笑容依旧天真：“我哥哥最讨厌别人骗他了。上次有个太监谎报采买银子，哥哥让人打了他三十板子，赶出宫去了呢。”
玄空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观里穷得连修缮屋顶的钱都没有，弟子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他想着，只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既能帮道观渡过难关，又能让那些作恶多端的贵人破财消灾，也算功德一件。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变了味道？
是从第一次收到额外谢礼时，心头的窃喜？还是从看到账目上数字飞涨时，滋生出来的贪念？
“道长，”苏瑾年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您还记得第一次改卦是什么时候吗？”
玄空猛地抬起头。
小公主不知何时又坐回了蒲团上，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个听故事的孩子。
“贫道……记不清了。”
“我帮道长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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