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丽的事件解决，为忘忧小馆换来了片刻的安宁。
晨光熹微，江离正履行他“首席杂役”的职责，沉默地擦拭着院子里被他自己踩裂的青石板。每一块砖石的纹理，他都已烂熟于心，如同他掌心的纹路。
毫无征兆地，他的动作猛然一顿。
手里的抹布僵在半空。一股极致的阴寒与暴戾，如同跨越了万水千山的狙杀，穿透人间与鬼界的壁垒，化作一根无形的淬毒冰针，精准地刺入他的灵台。
这不是普通的阴气。
寻常鬼魅的怨念，对他而言不过是拂面的微风。但这股气息，熟悉到仿佛刻进了他的骨髓，充满了毁灭、疯狂与无尽的怨毒。
沉寂了千年的僵尸之血，第一次感到了“沸腾”。
不是因为凛然的战意，而是源于那份刻骨铭心的仇恨，一种足以让磐石都风化成沙的恨意。
小馆内的众人只看到江离停下了动作。
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不再是僵尸自带的阴冷，而是一种带有攻击性的、能冻结灵魂的酷寒。他脚下的青石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靠！”白修然正翘着二郎腿盘算着下一单生意，被这股寒气激得原地跳起，一身狐狸毛瞬间炸开，根根倒竖，活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李明正在后厨练习刀工，只觉胸口一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只有乔晚，她的反应与众不同。
在这股能冻伤魂魄的寒气里，她那愈发敏锐的【食材通感】被动触发了。她“尝”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充满矛盾的“陈年旧味”。
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战鼓擂动的轰鸣，还有一种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穿心脏的、无法瞑目的不甘。
当晚，江离一反常态。
他没有继续他永无止境的打杂工作。而是独自一人，坐在院子最阴暗的角落，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从黄昏日落，一直坐到深夜月明。
小馆打烊，客人们散尽。
乔晚正在吧台后噼里啪啦地敲着计算器，核对着今天的账目。白修然和李明都已识趣地溜走，不敢在这低气压中多待一秒。
一个黑影笼罩下来。
乔晚抬起头，看到了江离。
“老板。”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更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乔晚放下计算器，注视着他。她看到他那双万年不变宛如古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堪比深渊的汹涌波澜。
“怎么了？”她立刻警觉起来。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江离的回答言简意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乔晚的心猛地一沉，她几乎是立刻就将白天那股恐怖的气息与他此刻的决定联系在一起。“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带着一丝紧张，“是去讨债还是寻仇？需不需我们……”
“私事。”
江离打断了她的话。这两个字像一堵墙，瞬间将她隔绝在外。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一件必须由我亲手了结的旧怨。你们不能去，很危险。”
能让一个千年飞僵都觉得危险的存在，那该是何等恐怖？
乔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虽说江离是因为欠债和这个小馆产生了更深的联系，但毕竟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大家的感情不可同日而语。
一旁的白修然不知何时又探头探脑地凑了过来，在门口急得直打转，想劝又不敢开口，只能对乔晚挤眉弄眼，示意她快想个办法。
江离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与为难。
他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一枚东西，放在了冰冷的吧台上。
那是一枚古朴的玉佩，早已残破不堪，缺了将近一半。玉质本身似乎极好，但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然黯淡。更触目惊心的是，玉佩的裂口处，浸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那血色仿佛已经与玉石本身融为了一体。
“这是我生前的唯一信物。”江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交付遗言般的郑重，“债，我肯定会回来还清。”
这枚玉佩，是他作为“人”的最后证明，也是他对这份契约的最高抵押。
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她解释，也像是在对自己告别：“我要去的地方，阳间的信物可能无法联系。如果那片指甲没有回应，不必等我。”
那片被乔晚收起来的、作为紧急联络方式的僵尸指甲，此刻仿佛也变得沉重起来。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入巷口的黑暗之中。
……
小馆里，只剩下乔晚、白修然，和那枚躺在吧台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残破玉佩。
乔晚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玉佩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冷瞬间传遍全身。
【食材通感】毫无征兆地被动触发了。
但这一次，她“尝”到的不是任何食材的执念。
那是一片混沌的、血色的幻象。
金戈铁马的嘶鸣，震天的喊杀声，断裂的旌旗在烈火中燃烧。
紧接着，画面猛然一转。
是背叛。
是淬毒的匕首，从最信任的兄弟手中，刺入温热的胸膛。
是无尽的错愕、不甘，和被活埋于黑暗地底，永世不得超生的绝望。
幻象如同一道闪电，一闪即逝，却在乔晚的脑海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吧台才站稳。
白修然呆呆地看着江离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自语：“能让这家伙都觉得危险的‘旧怨’……那得是多大的来头？”
他猛地转过头，狐狸眼中满是惊疑不定的神色，“难道……难道是当年把他变成僵尸的那个？”
这句猜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乔晚心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江离的突然离开，在小馆众人心中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问号。
他那句“你们不能去”的警告，和他留下的、这枚充满着金戈铁马与背叛幻象的玉佩，都预示着他此去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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