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清河踏入通济坊时,月亮刚好悬在中天。
街道上冷冷清清,两侧的铺面全都门窗紧闭,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他先前来时,夏珍珠便告知他,殷茵动用了些手段,今夜通济坊中不会有任何妖或人干扰他的救援行动。虽然不知道那妖女用了什么手段,但眼下看来,确实十分有效。
薛清河是看不见结界的,他只是依照夏珍珠的指点闷着头沿着主街走到尽头,一路上畅通无阻。在尽头右转后,果然看见了一件不起眼的铺面,门楣上悬着一块木质匾额,上面用残墨写了墨氏画铺四个大字。
铺门虚掩着,像是在等什么人进来。有光从门缝中透出来,影影绰绰的,伴有嘈杂声传来,似乎屋内有许多人在聚会。
薛清河深吸一口气,按了按腰间的苗刀,抬手将门一把推开。
“吱呀——”
门轴怪腔怪调地发出一声尖叫,原先铺子里嘈杂的声音骤然停了。
薛清河一脚踏进书画铺,只觉得扑面而来一股墨香。
铺子不算大,但深得异常,像是被人施了延展空间的法咒。四壁画满了各式各样的画卷,层层叠叠的,几乎遮住了墙壁的本色。屋内灰暗,只有远远的柜台上点着一盏孤灯,如豆的灯光勉强照亮室内。
薛清河反手带上铺子门,将寒风阻挡在屋外,他四下里看看,猛然打了个机灵。
那些画太多了,不仅墙上被挂满,连天花板上也粘上许多。此时画中人物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正在做什么,均掉转过头,将目光齐齐投到薛清河身上。
薛清河被看得头皮发麻,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与画中人对视,抬脚朝着最深处的柜台走去。
一路上,画中低语不断。
“快瞧快瞧,又有人来了!”
“哎呀,还带着一把可怕的大长刀,好凶悍!”
“嘻嘻,好一个俊俏的郎君。”
“什么嘛,还没有方才那个好看,那个白白净净的,像个贵公子,此人一看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武夫!”
“我倒觉得这个好看些,看看那宽肩膀,看看那公狗腰,我就喜欢这种有劲儿的!”
经过一幅夏日纳凉图时,薛清河被其中倚着廊柱吃瓜乘凉的小娘子们言语调戏了一番,他耳朵发烫,正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往前走,忽然听到了关于顾培风的消息。
他猛地顿住脚步,看向了方才对话的两个女子,问道:“敢问两位娘子,方才说在我之前,还进来过一个人,此人什么样貌?”
两个女子似乎没料到薛清河会向她们搭话,均是一愣,对视一眼后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其中一个穿绿衫子的女子上下打量着薛清河,道:“比你矮一些,瘦一些,穿一身玄色衣袍,眉目画一样好看,就是看着有些忧郁。”
那不正是顾培风吗?!
薛清河心中一喜,忙问:“那请问他现在在哪儿?”
二女又对视一眼,一旁那个穿粉裙的女子四下望一望,冲薛清河勾勾手,待他凑近后反手以手背掩唇,低声道:“被我们主人抓走,关进画中啦。我们的主人是个疯的,但也有清醒的时候,那郎君来时,正好撞上了主人清醒时,便将他抓了起来。”
“为什么要抓他?”薛清河疑惑道。
“哎呀,你是外人,你不知道!”绿衫女也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主人前些年死了儿子,痛不欲生。据说被抓走的这位郎君,他的主人便是间接导致小主人死亡的凶手!”
殷茵?
薛清河皱起眉头,按理说墨璃的儿子也应该是妖,殷茵一向对妖百般照顾,又怎会害死一个无辜的妖童?
他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了,接着问:“那郎君被抓到何处了?”
两个女子嘻嘻一笑,竖起指头一转,示意薛清河看向四周:“我们也不知,左不过在这间屋子中的某幅画里吧。”
薛清河抬头,此时他正站在房间中央,一眼望去,只见那些画卷密密麻麻,少说得有几百幅。画面纷杂,还有很多高悬在房顶上,看不清具体样貌,一时之间难以分辨出顾培风到底在哪幅画中。
他叹了口气,心说果然没那么容易,又向刚刚搭话的两个画中女子行礼告别,便继续向着柜台走去。
柜台后空无一人,几只用秃的毛笔胡乱摆着,砚台上还有未干的颜料。
薛清河被桌面上散落的纸马吸引,他拿起一个凑近仔细看着,手指来回搓弄,捻着纸张。
是和案发现场一样的宣纸。
忽然,有嬉笑声从前方传来,他抬头,立刻被柜台后方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画吸引。
画卷长约丈余,当中描绘了许多孩童在春日园林中玩耍的场景,有的在捉迷藏,有的在放纸鸢,还有的在斗蟋蟀。
那些孩童们衣着鲜艳,笑容天真烂漫,整幅画卷用色十分明丽,与这间昏暗的店铺十分不同,似乎这里是店主人心中唯一的光亮。
《百子嬉戏图》
薛清河的心猛然沉了下去,看来洛阳城中失踪的孩童,均在此处。
如果叶舜英被抓到这里,那么处境便不算糟糕,左不过是被困在画里。这画里有吃有喝还有玩,对于孩子来说,确实是仙境般的存在。
他的目光在画面上急切搜寻着,试图辨认出叶舜英的身影。
可画中孩童太多,衣着打扮又多是富家样式,一时之间难以看清。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画卷中央偏右的位置。
那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树下石桌旁围着一圈孩童,仰着头似乎在听故事,而他们围着的人,是画中唯一的大人。
那女子神态温和,梳着双刀髻,身穿鹅黄衣衫,正低头看着手中书籍,温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难道这便是店主墨璃?
薛清河呼吸一窒,单手撑桌翻过柜台,上前一步端详那女子样貌,几乎要贴到画上。
也就是在这时,画中女子猛地抬头与薛清河对视,面上温和尽数褪去,五官变得狰狞可怖。
柜台上的那盏孤灯唰地熄灭,不等薛清河反应,脚下地板猛地一翻,整个屋子颠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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