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西厢客房。
春芬已经醒了，却依旧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身体上的伤在精心照料下好了许多。
她没有“回家”，那个把她抛弃的“家”。
“春芬，醒了吗？老伯煮了小米粥，还有婶刚蒸的鸡蛋羹，趁热吃一点？”
“好。”春芬应了一声。
餐桌上，周时月没有说话，只是将温度正好的粥和嫩黄的鸡蛋羹推到她面前。
自己也盛了一碗，陪着她吃。
“今天天气好，一会儿要不要去后院走走？腊梅还没谢呢，可香了。”周时月尝试着提议。
春芬僵在原地：“嫂子，你…对我这样好，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报答。”
她说话时，声音忍不住的哽咽。
“傻妹妹，谈什么报答。快吃吧，一会陪嫂子去看看后院的腊梅。”
她应和着点头：“哎。”
后院不大，但收拾得整洁。
那株老腊梅果然还在开着。
春芬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久久不语。
周时月也不催她，只是站在一旁，拢了拢披肩。
过了一会儿，春芬忽然轻声开口，眼睛依旧看着花：“嫂子…我不太想回家。”
周时月心口一涩，柔声道：“不想回就不回。这儿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都行。”
周时月上前，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膀。“那不是你的错，春芬。大人的过错，不该由你来承担后果。你在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你想做什么，学什么，都可以。”
春芬靠在她肩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一会儿，才慢慢止住。
接下来的几天，春芬似乎渐渐习惯了老宅子的节奏。
她总是很安静，但手脚异常利索。
看见婶在厨房忙碌，她会默默走过去帮忙择菜，动作又快又干净。
一次，周时月在书房整理“互助农园”的一些资料和表格，对着电脑有些头疼。
“嫂子……这个是不是算错了？”
春芬忽然指着一处，声音很小：“前面说一亩地种多少棵，后面算总产出的时候，好像多算了？”
“春芬，你看得懂这些？”
她有些惊讶，春芬只断断续续上过几年小学。
春芬脸微微一红，低下头：“以前，在镇上作坊做零活，要计件，看工单，慢慢就会看点数字了。这个表，看着和工单差不多。”
她拉过一张椅子让春芬坐下，指着电脑屏幕上更复杂一些的不同草药习性和管理要点的简略说明。
“那这些呢？能看懂多少？”
春芬凑近了些，专注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
她嘴里喃喃念着那些对她而言有些陌生的词语。
看得很慢，但眼神专注。
她发现，春芬的理解能力和学习意愿，远超她的预期。
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被苦难磨砺出的，本能的敏锐。
*
晚饭时，周时月提起了春芬。
“聿青，我发现春芬这孩子，特别灵。手上利索，眼里有活，心思也细。”
“咱们那个药茶基地，不是正需要可靠的、熟悉本地情况又能吃苦耐劳的人帮忙管理日常吗？尤其是和村里那些老人打交道，需要耐心和同理心。我觉得……春芬可以试试。”
沈聿青放下筷子，目光转向春芬。春芬立刻紧张地低下头，捏紧了筷子。
“你愿意吗，春芬？”沈聿青问，语气平和。
“基地刚开始，事情杂，可能要经常往地里跑，跟各种人打交道。会辛苦。”
春芬愣住，完全没想到会问自己。她慌乱地摇头，声音小。
“我不行…我没文化，没见过世面，管不了事。”
“谁生下来就会管事的？”周时月握住她冰凉的手，“不会可以学。你学东西快，又踏实。基地的活儿，很多都是手上功夫和细心，这些你都不缺。至于和人打交道，”
“咱们先从熟悉的老人们开始，他们很多和你奶奶年纪差不多，你肯定知道怎么和他们说话。”
春芬依旧犹豫，那是被认可和期待时，本能燃起的火苗。
沈聿青开口，一锤定音。
“先试试。基地会请专业的农艺师负责技术，你跟着学，主要负责工时记录。”
“还有，关心一下在那里干活的老人们。工资按助理岗位算。做得好，以后可以负责更多。”
春芬看看周时月鼓励的眼神，又看看沈聿青平静却带着信任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她张了张嘴，终于，极其轻微，却带着感动，坚定地点了点头。
“谢谢哥哥嫂子信任我。那我……我试试。”
周时月开心的点了点头，吃饭都有胃口了。
沈聿青看着她开心的模样，不自觉的跟着笑。
*
几天后。
基地前期的工作开始。
春芬换上了方便干活的衣裤，跟着周时月一起去现场。
起初她只是怯生生地跟在后面，看着周时月忙活。
但很快，当周时月有意让她询问某个老人的身体是否适合负责什么时，她开始小声但清晰地回答。
“李阿婆昨天说腰疼，今天让她筛土吧，那个坐着也能做。”
“王爷爷眼神不好，发种子的时候得有人帮他看着点。”
“铁锹少了三把，是不是落在仓库那边了？”
她的声音渐渐从胆怯变得平稳，安排事情也有条理起来。
那些原本对她这个“外来年轻姑娘”持观望态度的老人们，发现她手脚勤快，说话和气。
总是默默把最累的活儿留给自己，慢慢也愿意听她几句安排。
下午，周时月带着成成来基地。
孩子穿着新棉袄，脸蛋红扑扑的，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忙碌。
春芬正蹲在地边，跟一位眼睛几乎看不见的婆婆讲解怎么辨认枸杞苗和杂草，语气耐心。
成成一眼就看到了她，眼睛一亮，挣脱周时月的手，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去。
“春芬姐姐！”孩子清脆的喊声响起。
两个人相拥，沈聿青突然出现。
“现在你能放心把他们留在沈家镇了吗？”
周时月点点头，目光却有不舍。
“周总这年假挺长的，该回家了。”他伸手揽过她，“咱们两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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