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踉跄着扶着城墙，指尖触到冰冷的玄铁精石。
那熟悉的触感曾陪伴他数十年，如今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白发凌乱地贴在布满皱纹的脸颊上，嘴角还挂着未干的黑血，身上的铠甲早已破碎不堪。
可他连皱眉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来人！”
齐云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要耗尽体内残存的气息，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下令，关闭镇妖关城门！加固门栓，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启！”
城墙之上，几名留守的士兵连忙躬身应道。
“末将领命！”
可不等他们转身。
齐云又厉声补充，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再传本都督令，集结关内所有未出战的士兵、民夫，丢弃所有辎重，即刻向后撤退三百里！”
“什么？！”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炸懵了在场所有士兵。
他们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惊喜与急切瞬间被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取代。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齐云。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唐的话语。
一名身材高大、脸上带着刀疤的士兵，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与不甘。
当即上前一步，对着齐云躬身行礼，语气急切而恭敬。
“都督！您三思啊！”
“您回来了，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镇妖关乃是天险，城墙坚固，只要我们坚守不出，再召集残兵，未必不能和妖族再战一场啊！”
“您怎么能下令放弃镇妖关？这可是我们无数将士用鲜血和尸骨守住的屏障啊！”
这名士兵跟随齐云镇守镇妖关多年，亲眼见证过无数次妖族围攻。
哪怕最艰难的时候，齐云都从未有过放弃镇妖关的念头。
如今齐云虽然重伤，可终究是武王境强者。
只要他坐镇关内，将士们就有底气。
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弃关而逃？
周围的士兵也纷纷附和，眼中满是不解与不舍。
“是啊都督！我们不能放弃镇妖关！”
“有您在，我们一定能守住的！”
“关外还有我们的兄弟在厮杀，我们怎么能丢下他们，独自撤退？”
士兵们的呐喊声带着一丝哽咽。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的同乡、兄弟还在关外的战场上浴血奋战，如今都督竟然要下令弃关，还要后撤三百里。
这无疑是要将关外的兄弟拱手让给妖族。
让他们白白牺牲。
齐云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名士兵，眼底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死死地盯着那名率先质疑的刀疤士兵，语气凌厉如刀，一字一句地呵斥道。
“本都督说话，需要你质疑，是吗？”
那冰冷的语气，那威严的气场，哪怕齐云此刻气息微弱、苍老不堪，依旧让刀疤士兵浑身一寒。
“怎么？还不动手？”
齐云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伤势发作的疼痛，也是压抑在心中的怒火与无奈。
“难道要等妖族大军攻进城来，将你们一个个屠戮殆尽，你们才肯遵令？”
“末将不敢！末将这就去传令！”刀疤士兵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急切，转身便带着其他士兵快步奔走。
传令兵的呐喊声很快传遍了整个镇妖关。
“都督有令！关闭城门，加固门栓！所有未出战士兵、民夫，即刻集结，丢弃辎重，向后撤退三百里，放弃镇妖关——！”
呐喊声在空旷的关隘中回荡，带着一丝悲凉与绝望。
每一名听到命令的士兵，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有人默默流泪，有人低声叹息，有人攥紧了手中的武器，眼中满是不甘与仇恨，可却没有人敢违抗命令。
齐云看着士兵们匆匆奔走的身影，缓缓转过身，再次望向镇妖关城外。
城门已经缓缓关闭，厚重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如同镇妖关最后的哀嚎。
透过城门的缝隙，他能看到关外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能看到无数将士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
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微弱的厮杀声与惨叫声。
他知道，那些声音，是他麾下的将士们，最后的呐喊。
此刻的关外，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浮尸遍野，血流成河。
十余万镇妖军将士的尸体，密密麻麻地铺在镇妖关门前的平原之上，有的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有的手握兵器，依旧保持着厮杀的姿态。
有的肢体残缺，惨不忍睹。
鲜血浸透了泥土，汇成了一条蜿蜒的血色河流，朝着远方流淌而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哪怕隔着厚重的城门，依旧能清晰地闻到。
齐云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浑浊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泪光。
他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血肉。
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只有心口那股深入骨髓的剧痛，如同无数把尖刀，在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的痛，并非因为那些战死的将士。
数十年镇守镇妖关，他见惯了生死，见惯了将士们血染沙场，早已练就了铁石心肠。
他固然心疼那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
可在他心中，镇妖关的得失，青家的荣辱，远比这些士兵的性命更加重要。
他痛的是，镇妖关，没了。
那座他耗尽数十年心血守护的关隘。
那座用无数人族将士的鲜血和尸骨堆砌起来的天险，那座象征着青家荣耀、守护周王朝北疆的屏障。
此刻，就这么毁在了他的手里。
毁在了李月瑶那个蠢货的手里。
镇妖关一破，妖族大军便可长驱直入，沿着北疆平原一路南下，周王朝的北疆防线，彻底崩溃。
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那些没有任何防御能力的城镇村落，都将沦为妖族口中的食粮，遭受灭顶之灾。
可这一切，都不是他最在乎的。
他在乎的是青家。
他齐云，不仅仅是镇妖关都督，更是青家的人。
青家世代为官，在朝堂之上根基深厚。
可也树敌无数。
镇妖关乃是周王朝北疆的门户，是青家用来稳固地位、彰显实力的重要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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