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亦行的身体渐渐凉了。
江见微跪在他身边，满手是血，却没有再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抹永远也收不回去的痞笑，看着他至死都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伸手，轻轻覆上他的眼帘，替他合上了最后一道目光。
“萧亦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他商量什么事，“我会替你报仇的。”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却撑着没有晃。
沈玦伸手要扶她，她避开了。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眼泪已经被她逼了回去，只有眼眶还是红的。
“把萧教主抬上马车。”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失去一个最重要的人，“回魇教。”
沈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她那副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挥了挥手，暗麟卫小心翼翼地抬起萧亦行的身体，放进马车里。
江见微跟着上了车，坐在萧亦行身边，一动不动。
沈玦骑在马上，跟在马车旁。
他看着车帘缝隙里她那道笔直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在为另一个男人伤心。
那个男人，是他的情敌，是他恨不得他从世上消失的人。
可那个男人，替他挡了一箭。
如果没有萧亦行，那支箭会钉在他沈玦的心口上。
他欠萧亦行一条命。
她甩自己巴掌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她脸上那道红印，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拼命忍着不哭的模样——他心里酸得发苦。
她从来没有为他这样过。
她不会为他甩自己巴掌，不会为他红着眼眶拼命忍着不掉泪。
她为萧亦行做了。
沈玦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他应该感激萧亦行，应该愧疚，应该为他的死感到痛心——可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看萧亦行时那副心疼到碎了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股酸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有什么资格酸？那个男人用命换了他们母子平安，也救了他。
他若是在这个时候还要吃醋，他还算人吗？
可他忍不住。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她跪在萧亦行身边、满手是血、拼命往他伤口上撒药的那一幕。
她的手在抖，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那样失控过。
沈玦苦笑了一下，睁开眼，望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有些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魇教的人得到消息，在山口列队相迎。
他们等来的不是教主策马归来的身影，而是一辆蒙着白布的马车。
江见微从车上下来，她的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衣襟上也是，可她浑然不觉。
“江姑娘，教主他……”为首那人迎上来，话说到一半，看到马车里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声音戛然而止。
江见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马车旁，看着那些魇教弟子一个个跪下去，看着他们脸上难以置信的震惊，看着他们通红的眼眶和攥紧的拳头。
“教主！”
“教主！”
此起彼伏的呼声在山风中回荡，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滔天的恨意。
江见微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的母亲也是这样，从魇教的地牢里救出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
母亲把魇教交给他，教他本事，教他做人，然后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少年，用了几十年，把魇教从一片废墟建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救了很多人，收了很多人，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现在，他也走了。
而他走之前，把魇教交给了她。
江见微从萧亦行房内的暗格取出那枚令牌。
乌木为底，正面刻着一个“魇”字，背面刻着一枝梅花。
她的手指在梅花纹路上轻轻摩挲，触手冰凉，却像是有温度。
“萧教主临终前，将魇教托付于我。”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我知道，你们未必服我。我武功不如他，资历不如他，对魇教的付出也不如他。但——”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悲愤的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的仇，我来报。赫连郁的人头，我来取。这是我对他的承诺，也是对你们的承诺。”
沉默了片刻。为首那人第一个跪下去，额头触地：“属下见过新教主。”
身后，黑压压的人群跟着跪了下去。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不服。
他们都知道，这个女人对教主意味着什么。
教主活着的时候，什么都听她的，教主死了，把一切都留给了她。
这足够说明一切。
“誓为新教主复仇！”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誓言响彻山谷。
“誓为新教主复仇！”
“血债血偿！”
江见微握着令牌，站在那片誓言里，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她想起萧亦行每次不正经的样子——靠在门框上嗑瓜子，说“我做事你放心”；趴在屋顶上偷听，被她发现后讪讪地笑；递给她花，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她一把夺走。
他从来没有正经过。
可他死的时候，比谁都正经。
她闭上眼，把那些画面压进心底。
……
回到西晋已是三日后。
将军府还在修缮，沈玦本想让江见微住进宫里，她不肯。
他便在将军府旁边给她安排了住处，离得不远，抬脚就到。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沉默地进了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沈玦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没有声音，站了很久才离开。
另一边，赫连烬传来的消息也到了。
那日他追赫连郁追出百里，眼看他就要落网，却被他钻了山林，借着夜色和地形逃了。
赫连郁丢了一只耳朵，右手也废了，可人还活着。
他逃回了北夏王庭，闭门不出，正在集结各路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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