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可以轻如落雪,却重若千钧。
“诺”字出口时,潇轻舟的喉结微微滚动,仿佛咽下了一整季的风雪。
那不是寻常的应允,而是以魂为契、以命为押的誓约。他望着忱熙,目光如刀刻入石,一字一句皆似从心口剜出:“从此以后,不再隐瞒,不再逃避。你是忱熙,是我必须守护一生的妻子。”
窗外,雪落如絮,一片一片,像是天地在为这场婚礼祝福。
今日是忱熙大婚之日,忱府上下红绸如瀑,自门庭倾泻而下,漫卷至阶前,宛如赤色星河垂落人间。宾客盈门,笑语喧阗,四方贺客纷至沓来,皆为一睹这盛事之景,道尽人间欢喜。
忱熙立于殿前,一袭赤金婚袍,绣着九重云纹,眉目温润,唇含笑意。
潇轻舟一身红裳,长发披肩,如墨瀑垂落。他手中握着一柄玉箫,箫身无孔,是为“哑箫”——传说中,吹响它的人,将再无声息。他望着忱熙,眸光微动:“我……为何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忱熙抬手,为他理了理衣襟,声音轻得像风:“许是梦里见过,你说过,梦里有一盏红烛,我执你手,说‘轻舟,莫走’。”
潇轻舟一怔,他确实梦到过。梦里,他躺在一片雪地上,忱熙跪在他身侧,泪落如珠,说:“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若你忘了我,天涯海角,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可我不信,”忱熙低头,指尖轻抚他掌心,“我说过,你要活着,要回来,要与我成婚,要与我白头偕老。”
潇轻舟心头剧震,脑中闪过碎片——雪地、血痕、焚心之痛……
还有忱熙,抱着他,低声细语:“我等你,哪怕你忘了我,我也等你……”
“吉时到,”司仪高唱:“献天缘,启婚契,合卺之礼,行——”
双人对立,手中红线缠绕,牵至心口。
玉杯递上,忱熙举杯,目光温柔:“轻舟,饮下此杯,你我便永不分离。”
潇轻舟凝视她,轻笑:“永不分离!”
“我记得那些梦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唤我,”他缓缓抬手,抚上忱熙的脸,“说‘轻舟,回来’,说‘我等你’,说‘我爱你’,”他眼底泛起水光,“所以……我回来了,此生只为与你共度春夏秋冬。”
红绸翻飞,天边金霞骤然转赤,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金光垂落。
红烛燃尽,烛烬纷飞。如烟,如尘,如一场终将消散的梦……
忱熙呼吸一滞,泪水无声滑落,洇湿了袖口绣着的并蒂莲——原来不是错觉,而是血脉在无声呼唤。
风穿廊而过,吹动檐下铜铃,叮咚一声,像极了幼时母亲摇铃唤她们归家的声响。
忱熙轻轻抚过嫁衣,指尖微颤。
“如果小音儿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就好了,”她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嫁衣,是她一针一线绣的,她不眠不休,说……‘姐姐穿上它,一定会是天下最美的新娘’。”
“她绣的时候,总在笑,”忱熙继续道,“说我最爱金线缠枝的纹样,说我一定会喜欢——她甚至……偷偷苦练‘同心结’的绣法,说要亲自为我系上。”
忱熙闭了闭眼,她记得——那年雪夜,天地素白,寒风如刃。妹妹蜷在绣坊外的檐下,指尖冻得通红,裂开细小的口子,却仍死死攥着素绢,一针一针临摹着金线缠枝的纹样。
雪落满肩,她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薄雾,仿佛执念凝成了形。
她喃喃道:“这纹样像星河缠月,最是吉祥……我定要绣好,为姐姐做件最美的嫁衣。”忱熙将脸埋进嫁衣的袖中,似在嗅那残留的香气——淡淡的梅香混着一丝药气,是西域特有的寒髓散气息,清冷而苦涩,仿佛冻结了时光。
她不会忘记,妹妹那双手本该抚琴弄墨,却为了一件嫁衣,在寒夜里一针一线地刺破命运。
金线缠枝的纹样,原是她随口一提的喜好,忱音却当了真,耗尽心血去学,只为绣出“她眼中最像星河的模样”。袖中某处,针脚微微凸起,若不细察,只当是绣法疏漏,可忱熙知道,那是妹妹将一缕发丝织了进去。也是那夜雪中,她不肯归屋的执拗气息。
袖中丝线,仿佛还缠着未说完的话,和一段被雪掩埋的时光。
“从此以后,不再隐瞒,不再逃避。你是忱熙,是我必须守护一生的妻子。”
这句话出口时,潇轻舟的指尖几乎要嵌入忱熙的手腕。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化作风中的尘埃,散得无影无踪。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的眉眼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忱熙望着他的手,良久,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雪后初霁,月光洒在青石阶上,映出两道并行的影子,一路延伸,通往那座尘封已久的祖祠……
暮色四合,如轻纱般笼罩着静谧的镜湖。湖面宛如一块巨大的墨玉,倒映着天边渐次燃起的晚霞,将橘红、粉紫与黛青揉碎成一片流动的锦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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