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酣耳热之际，庞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乱响。他喷着浓重的酒气，对着席间几名心腹高声吹嘘：“……你们几个！就……就跟着老子好好干！眼光放长远点！等……等这西苑工程圆满完工，银子赚足了，面子也有了，那位大人……嗝……对咱们的表现满意了，放心了，往后……往后少不了咱们天大的好处！”
他肥胖的脸上泛着油光，眼神因酒精和野心而浑浊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触手可及的锦绣前程。“到时候……高官得做，骏马得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他林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斗？跟那位大人斗？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哈哈哈哈哈……”
这番醉后狂言，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对敌对者的极度轻蔑。潜伏在庞府的内线，隐在暗处，屏息凝神，将这番话连同庞保提及“那位大人”时那份近乎盲目的敬畏与依赖，原封不动地记下，并趁着夜色，通过隐秘渠道火速传递了出去。
消息传到林澈手中时，已是深夜。他正在书房孤灯下，梳理近日庞保在物料、账目上露出的诸多马脚。看到密报中反复出现的“那位大人”四个字，他瞬间睡意全无，如同被一盆冰水浇醒。
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眉头紧锁，在书房内缓缓踱步，思绪飞转。
“‘那位大人’？”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已知的、可能因我扳倒崔尚书而怀恨在心的崔氏余党，也不是与岳父或文相政见不合的旧敌……朝中还有谁，能有如此能量，既能影响圣意，让陛下态度微妙转变，又能让庞保这等蠢货如此死心塌地，并许以‘往后天大的好处’？此人能量必须足够大，且……此前一直隐藏在幕后，未曾直接与我们冲突。”
他将朝中所有有资格被庞保称之为“大人”、且具备相应权势的重臣在脑中细细过滤，却总觉得像是隔着一层迷雾，难以抓住那个最关键的核心。
恰在此时，苏婉卿端着一碗安神汤轻轻推门进来，见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便柔声询问缘由。林澈将密报递给她，沉声道：“夫人你看，庞保背后之人，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藏得更深。”
苏婉卿接过纸条，就着灯光仔细看完，秀眉也渐渐蹙起。她沉思良久，纤纤玉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忽然，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
“夫君，”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确定，“妾身想起一事。父亲前日过来探望时，曾与我闲谈，隐约提过一句，说近日朝中暗流涌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似乎有一股新的、或者说此前一直蛰伏未曾过多显露的势力，正在悄然崛起，联结各方，行事极为诡秘低调，但能量似乎不容小觑。连父亲在朝多年，耳目众多，一时之间也未能完全摸清其具体来路与首脑人物。父亲当时只是随口一提，嘱我提醒夫君在工地上也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今看来，庞保口中的‘那位大人’，会不会与父亲察觉的这股暗流……有所关联？”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远超预期。他们立刻屏退左右，将书房门紧紧关闭，确保隔墙无耳。然后，就在那盏跳跃的灯火映照下，他们将目前所有的线索一一铺陈在桌案之上：
那份伪造署名、漏洞百出却能被皇帝迅速“采信”的弹劾奏章； 皇帝那反常的、近乎配合演戏的震怒与迅速罢黜； 庞保这个众所周知的庸才为何能突然得势，接手如此重要的工程，并且户部拨款异常顺利； 以及此刻这醉后狂言中模糊却关键的指向——“那位大人”，以及其许诺的“往后”的好处。
所有这些碎片，被他们连夜进行缜密的拼凑与推演。
是谁，能轻易伪造御史联名奏章而几乎不留痕迹，且能让都察院内部对此保持沉默？
是谁，能如此精准地影响甚至某种程度上“引导”了皇帝在那关键时刻的决策，至少是默许并利用了这场风波？
第142章
是谁，能如此精准地影响甚至某种程度上“引导”了皇帝在那关键时刻的决策，至少是默许并利用了这场风波？
是谁，有能力且有必要扶植庞保这样的角色作为前台代理人，并能为他的未来铺就一条“高官得做”的道路？
是谁，其势力的崛起与活动，连苏墨卿这样的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重臣，都一时难以看清其全貌，只能用“暗流”形容？
排除掉所有已知的、明面上的对手，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骇人听闻，却又在排除所有不可能后，唯一能同时满足以上所有条件的猜测，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刺目闪电，骤然撕裂了迷雾，几乎同时浮现在两人的脑海！
林澈震惊地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四肢百骸都透出一股寒意。他连声音都因极度的惊骇而有些发颤，几乎不敢置信地低呼出声：“难道……难道这幕后推动一切的黑手……并非我们之前设想的任何一位朝臣，而是……是陛下身边，最亲近、也最被信任的……内官之首？！是司礼监……甚至是……秉笔太监，乃至掌印太监一级的人物？！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会有如此大的能量和野心？！”
苏婉卿的面色亦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苍白，如同凝结了一层寒霜。她搁在桌案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显示出她内心同样翻涌着惊涛骇浪。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若……若真是内廷权阉在幕后操纵……那么，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他们深居宫内，掌握奏章传递、批红用印之权，伪造弹劾、影响圣听，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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