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先锋便分出数队骑兵,天刚亮,沿城外村寨搜粮。
北营已有战马啃食枯草,午后,辅兵还挖起草根充饥。
“胡骑今早出营了六拨,那帮家伙回去时马背空着,还……还打死了两个村民。”
许元拿炭条,在舆图上补了几笔,问起敌营炊烟。
“先锋营那边,少了约莫三成,铁勒营……也就升了十几处。”
曹骥记的很清楚,又把各营运水的次数报了一遍。
许元放下炭条,开口吩咐。
“去趟地库,把长孙商号的那个金饼还有盐引装一车,车轮一定要缠布。”
谢珩听完便明白,今夜轮到他走一趟了。
“带几个人?”
“带六个,挑那懂突厥话的,再……再牵两匹驮马去。”
许元从案下取出木匣,将一包残药放到桌上。
人若饮下,此药入水便会起黑沫,半日内便会七窍出血。
谢珩用布包住木匣,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这是要让我去告诉铁勒人,可汗准备毒杀他们啊?”
许元点了点舆图边缘。
“他们在那最外圈挡箭,粮草呢,又排在最后领,那怨气……早就养出来了。”
“你啊只需递一把刀过去,至于要砍谁,就由他们自己选了。”
谢珩又指了指车上的金饼。
“那以谁的名义许利呢?”
“大唐天子。”
许元抬手压住盐引。
“只要这铁勒左部肯借道,肯报信,战后啊就准他们互市换盐。”
“另给战马两千匹,先付三百金,其余的……就写进盟书里去。”
谢珩听的直咂舌。
“这战马,咱们从哪儿弄来啊?”
“先让他们活过今晚再说,再谈战马的事。”
许元把鱼符交给他。
“这胡部各有各的帐落,哪会替可汗白白送命,只要这利够大,便能谈。”
入夜后,西城一处废仓移开石板。
谢珩换上商旅短袍,亲自牵着第一匹驮马钻了进去。
臭气便从泥里冒出来,脚踩上去,水道内满是湿泥。
一行人走了近半个时辰,才摸到城西北的干沟。
铁勒左部营地离此不到五里,巡骑却只配了三队。
谢珩让其余人伏在沟中,自己领一名通译向营前靠近。
“别别别放箭,我们……我们带了金子的,也带了沙州盐引!”
对面仍未放下弓,通译用突厥话喊完。
为首者搜查衣物,摸到了鱼符。
谢珩和通译被蒙住双眼,接着进了铁勒营。
主位上的汉子是铁勒左部酋长,名叫拔野古赤。
这几日,左部死了七百余人,粮却少领了两成。
可汗亲军驻在后营,伤亡还不到左部的零头。
拔野古赤扯下蒙眼布。
“唐官派你小子来求降的?”
“这求降的人可不会带钱,只会带家眷。”
将鱼符推了过去,谢珩坐到毡毯上。
“我可是奉了大唐巡察官的命,来给酋长……寻条活路啊。”
拔野古赤冷哼一声。
“沙州破城以后,金子,还有那什么盐引,全他妈归我们!”
“城外连一袋粟都找不到了,你……你还指望城里留着金库?”
谢珩解开袖口,露出手腕上的泥痕。
“长孙家的金库早被封啦,库中的财物,那可全在许大人手里攥着呢。”
拔野古赤没接话,只让人把车上的木箱抬进帐中。
箱盖打开,金饼在油灯下泛出黄色。
几名部将坐不住了,纷纷探身清点数目。
拔野古赤却盯住木匣。
“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玩意儿?”
“你们可汗送给韩镇的药呗,准备……放进左部的水车里去。”
刀锋跟着压近,帐内立时响起喝骂。
谢珩并未躲闪,抬手示意通译取来清水。
残药倒进木碗后,水面很快冒出黑沫。
一名铁勒医者心中生疑上前去闻,急忙将木碗踢翻。
黑水落在炭盆边,几只虫蚁爬过,片刻便没了动静。
拔野古赤起身,手已按住刀柄。
他想起前两日的攻城,城头曾向前阵泼洒毒水。
左部几十名伤兵回营后发热溃烂,至今还躺在帐里。
可汗却说唐人善毒,催他们继续登城。
谢珩递出短笺,短笺上写着两盏绿灯,意思是毒药已经备妥。
“韩镇怕你们攻破沙州之后抢功啊,可汗呢,也怕左部坐大。”
“这二人各取所需,等你们死完,这账……便能清干净啦!”
拔野古赤逐字看完,额角冒出汗水。
“老子凭什么信你?”
“子时之前,那东南土坡会亮起两盏绿灯。”
谢珩直视着他。
“那是韩镇与可汗约定的信号,你大可以亲自去等。”
众人都在计算时辰,帐内无人再碰金饼。
拔野古赤带人登上营后的高坡,离子时还差半刻。
两名弓手始终跟在身后,谢珩也被押了上去。
风中全是牲畜粪便的气味,东南土坡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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