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禾抱着整理好的宣传稿，踩着上班的点往宣传科走。
刚踏进办公室门，就看见靠窗的位置站着个身段窈窕的女人，穿着件月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正对着镜子调试话筒。
听见脚步声，女人转过身来，眉眼清亮，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
“你就是林秋禾吧？常听晚星提起你。”
说话的女人用眼神飞快的打量了林秋禾全身上下，但是眼神却并不让人感到轻慢。
只是那眼神，即便带着笑，细看，也仿佛带着刀光剑影。
苏晚星闻声从里屋出来，笑着介绍。
“秋禾，这是咱们科的播音员，李娟，厂里的广播一响，全是她的声音。”
陈曼玲对李娟的介绍也非常的郑重。
林秋禾连忙点头问好，心里暗暗打量。
李娟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比自己大不了两岁，可那股站在话筒前的从容劲儿，却透着股久经世故的老练。
李娟也是底层出身，爹妈都是车间的普通工人，靠着一副清亮嗓子和过硬的播音功底，硬是在关系户扎堆的宣传科站稳了脚跟。
是科里公认的“有实力又踏实”的角色。
“早就听说库房有个林秋禾，手脚麻利，还会写稿子。”
李娟走过来，指尖轻轻划过林秋禾怀里的稿子，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新做的碎花连衣裙上，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打量。
“这身裙子挺好看，料子也别致。”
林秋禾笑了笑，正要回话，就被苏晚星拉着去放稿子。
一上午的时间，林秋禾帮着誊写通知、整理听众来信，偶尔路过播音室，总能看见李娟对着稿子练声，字正腔圆，气息稳得很。
趁着休息的空档，林秋禾端着两杯热水走过去，一杯递给李娟，语气带着几分诚恳的请教。
“李姐，我看你播音的时候，声音特别好听！气息控制得特别好，有没有什么窍门呀？”
李娟接过水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抬眼看向她，嘴角的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没直接回答，反而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点不容错辨的警惕。
“窍门？哪有什么窍门。不过是天天对着稿子练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秋禾紧抿的唇上，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怎么，秋禾妹妹了解这么多，是也想学着播音呀？”
这话一出，旁边正在整理资料的两个科员都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
宣传科的播音岗位就一个，多少人盯着呢，李娟这话，明摆着是在划清界限，提醒她别痴心妄想。
林秋禾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依旧挂着腼腆又谦卑的笑，头微微低下，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
“李姐说笑了，我就是好奇。我一个库房的，哪有那个本事，能帮着科里打打杂就挺好的。”
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恰到好处地收起了所有锋芒，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李娟看着她这副样子，捂嘴轻笑一声，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对着话筒调试音量，从头到尾，没再提一个字关于播音的核心技巧。
林秋禾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她看得明白，李娟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懂看眼色的人。
她知道自己的来意，也清楚自己的野心，所以表面上客客气气，实则把核心的东西捂得死死的，半点不肯外泄。
苏晚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别往心里去，李娟就这样，对，工作上的事看得紧。”
林秋禾笑了笑，点点头，心里却门儿清。李
娟是她在宣传科遇到的第一个对手，也是第一个让她清楚意识到。
想要站稳脚跟，光靠勤快和讨好，远远不够。
而她林秋禾，从来不是会被这点小敲打就打退堂鼓的人，越是被防备，她就越要抓住那个能站到话筒前的机会。
傍晚的家属院门口，李娟挽着丈夫的胳膊慢慢走着。
她丈夫是厂里的后勤科周副主任，大她足足十岁，发顶已经有些稀疏，挺着微凸的啤酒肚，穿着笔挺的干部制服，手里拎着单位发的水果点心。
一路遇上的职工，都笑着点头哈腰地打招呼，语气里满是巴结。
李娟微微扬着下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两人走到宣传科楼下，恰好撞见林秋禾抱着一摞刚誊好的稿子，脚步轻快地往科里赶。
夕阳落在她身上，把那件碎花连衣裙衬得格外鲜亮，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亮的眼睛。
十七岁的年纪，浑身都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连走路的步子都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李娟的目光落在林秋禾身上，脚步下意识顿住了。
她今年二十四，靠着丈夫的关系，才稳稳坐上播音员的位置。
谁不知道，三年前播音岗位竞争最激烈的时候，她不过是个打杂的临时工，可偏偏在最后一轮试镜前，原本呼声最高的那个女工突然被调去了偏远的分厂，她这才“脱颖而出”。
这些年，她靠着丈夫的庇护，在宣传科说一不二，可看着林秋禾那张年轻清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野心，心里竟莫名窜起一股烦躁。
看着这张年轻靓丽的脸庞，李娟心里就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难受。
自己坐上这个播音员的位置，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委身于一个老男人。
凭什么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可以通过苏晚星的关系，走进他们宣传科？
李娟随着在科室里见到林秋禾次数越来越多，心中的不耐烦也越来越重。
李娟讨厌对方的带着笑容的脸庞，讨厌对方总是有新意的穿搭，更讨厌对方沐浴在阳光之下笑得如此灿烂的模样。
这丫头太勤快了，天天往宣传科跑，不是帮忙誊稿子，就是跟着苏晚星学这学那，手脚麻利，嘴巴又甜，连科长都夸她机灵。
更让李娟不舒服的是，林秋禾那股憋着劲往上爬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当年的她，也是这样，为了摆脱底层，为了抢那个播音的机会，不惜放下身段去钻营，去依附比自己大十岁的丈夫，才换来如今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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