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的开春，寒意还没褪尽，清晨的风刮在脸上依旧刺骨。
厂区家属院的矮墙光秃秃的，墙头裹着一层薄薄的霜气。
林秋禾天不亮就起身，里屋的煤油灯昏黄地映着墙面，她轻手轻脚地穿好工装。
依旧洗得发白挺括，领口熨得平整，生怕吵醒身边熟睡的妹妹林秋燕。
外屋传来母亲蹲在进门处灶台前生火的声响，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的声儿混着柴火烟，顺着门缝飘进里屋。
“秋禾，醒啦？再躺会儿呗，离上班还早。”母亲头也不抬地喊，手里的柴火梗子往灶膛里塞得更紧了。
“睡不着，妈，我帮你烧火。”林秋禾走出去，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声音柔得像春风，眼神里满是“心疼”。
外屋的小床上，弟弟林秋阳还裹着被子酣睡，客厅里父母夜间搭的折叠床刚收起来。
靠墙放着，腾出的空间刚好摆下一张饭桌，既是吃饭的地方，也是弟妹写作业的书桌。
母亲连忙躲开她的手：“不用不用，你上班才累，库房的活沉，快坐下歇着，粥马上就好。”
桌上的早饭很简单，一碗玉米糊糊，一碟咸菜，还有两个掺了玉米面的馒头。过年时的荤腥早就没了踪影。
家里的伙食向来紧巴巴。
父亲在重型机械厂当技术工，看着体面，实则又累又费体力，每月工资37块5。
要养母亲，还要供刚上初中的双胞胎弟妹，日子刚够糊口，想存点钱比登天还难。
林秋禾心里算得门儿清。
弟妹的书本费、笔墨钱，家里的油盐酱醋，再加上偶尔的头疼脑热，一分一毫都得算计着花，根本没余钱给她攒着买自行车、或者将来调岗打点。
正想着，父亲穿着沾满机油味的工装走了进来，袖口磨得发亮，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污。
他径直走到里屋靠墙的藤椅旁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腰。
“爸，你回来了！”林秋禾立刻起身，从口袋里掏出薄荷糖递过去。
“知道你在厂里要干重活，又要画图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这糖含着润喉，还能提提神。”
又从包里摸出一小瓶凡士林，“你手上总裂口子，晚上睡前抹点，能好受点。”
父亲接过糖和凡士林，脸上的疲惫都淡了些，笑着说：“还是我闺女贴心，知道疼人。”
“爸你太辛苦了，”林秋禾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带着真切的“体恤”。
转头看向刚醒盹的弟妹，声音提高了些。
“秋阳、秋燕，你们都听着，爸每天在厂里搬机器、熬图纸，手上磨得都是茧子，就是为了供你们读书。”
“咱们家这两居室，还是爸厂里分的，比好多挤小平房的人家强多了，你们得懂得珍惜。”
“以后在家多帮妈干活，扫地、洗碗、收拾桌子，别让妈操心。学习上更要用心，别惹爸生气，知道吗？”
林秋阳连忙点头：“姐，我知道了，以后我放学就帮妈洗碗！”
林秋燕也跟着说：“我帮妈扫地，再也不跟弟弟抢书桌了！”
母亲听得眉开眼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你看你这姐，说的话就是管用，比我和你爸说十句都强。”
“咱们家虽挤，好在清静，孩子们懂事比啥都强。”
林秋禾顺势坐下，端起玉米糊糊喝了一口，放下碗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有零有整，递到母亲面前。
“妈，我上班也半年多了，每月工资28块，之前没给家里交过钱，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以后我每个月交10块家用，帮爸分担点，也让你们日子过得松快些，给弟妹买点肉补补，或者添点笔墨。”
这话一出，全家都愣了。母亲连忙把钱推回去。
“不行不行！你刚上班，自己要花的地方多，厂里管吃，可你也得买件新衣服、买点女孩子用的头绳胭脂，不用给家里交！”
父亲也跟着说：“秋禾，你自己存着吧，家里有我呢，这两居室虽挤，但日子能过，不用你操心。”
“爸、妈，你们别推了。”林秋禾把钱又往母亲手里塞，语气坚定又带着撒娇的意味。
“我是家里的老大，现在能挣钱了，就该帮家里分担。我在厂里穿工装，不用买新衣服，花不了多少钱。”
“这钱你们拿着，我看着你们过得好，心里才踏实。再说，秋阳、秋燕正是长身体、学知识的时候，可不能委屈了他们。”
她故意在弟妹面前说这些，看着两人眼里满是“崇拜”，心里暗暗得意。
这话既讨了父母欢心，又在弟妹面前立了“懂事大姐”的人设，将来家里有什么好东西，父母自然先想着她。
母亲被说得眼圈都红了，拉着她的手说。
“我的傻闺女，怎么这么懂事啊！咱们家虽不富裕，但有你这么贴心的姐，孩子们也有奔头。”
父亲也叹了口气：“既然你一片心意，那家里就收下，但不用交10块，太多了。”
“你自己要攒钱，将来还要买自行车，上班能省点力，每月交5块就行，剩下的你自己存着。”
“是啊姐，5块就够了！”林秋阳也说，“你留着钱买自行车，以后放学我还能坐你的车呢！”
林秋禾“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脸上露出“乖巧”的笑容。
“那听爸和妈的，每月交5块。以后家里有什么难处，你们可一定要告诉我，我虽然挣钱不多，但也能帮衬一把。”
早饭的氛围越发暖意融融，父母看她的眼神满是欣慰和疼爱，弟妹也更黏她了。
林秋禾喝着玉米糊糊，目光扫过屋里的折叠床、藤椅和共用的饭桌，心里却打得透亮。
每月交5块钱，看似吃亏，实则花小钱办大事。
既换来了家人的疼惜，又巩固了自己“懂事大姐”的地位，将来不管是想从家里拿点钱应急，还是让父母支持她上夜校、调岗位，都顺理成章。
吃完饭，她裹紧工装走出家属院，早春的寒风依旧凛冽，可她心里却暖烘烘的。
对自己有利的事，她从来都做得又漂亮又妥帖，哪怕只是每月5块钱，也要花得最值当，让全家人都念着她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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