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王璨身边时,王璨低着头刷手机,屏幕上反着光,看不出在看什么。顾西推开咖啡店的门走出去,十一月初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街角糖炒栗子的甜香。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冷空气,凉得发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璨跟了出来。他把咖啡塞进顾西手里,接过她的教案夹子,两个人并排走在种满梧桐的人行道上。
“听见了?“顾西问。
“听见了。“王璨说。他是那种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可此刻笑意淡了一些,眉间拧着一道浅浅的竖纹,“顾西,这事儿你得上心。学生喜欢老师不稀奇,但学生当面向已婚老师表白,还是个大四的男生,传出去怎么讲都难听。院领导那边、学生那边、家长那边……你想想。“
“我知道。“顾西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是王璨给自己买的那杯,杯壁上写着“少冰少糖“——他记得她喝咖啡的习惯,和白知许一样。今天好像所有人都记得她的习惯,唯独她自己快忘了自己想要什么。
“白知许那孩子,“王璨犹豫了一下,“我跟他一起骑过车,熟了之后聊过几次。他家里条件不错,他母亲在他们当地经营了一家规模不小的模具厂,他毕业之后大概率得回老家。人聪明,待人接物也体面。说实话要不是他是你学生……“
“王璨。“顾西打断他。
“我就那么一说。“王璨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你得承认,他比季忘川……算了,不说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过半条街。顾西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晚上记得来吃饭,你爸买了螃蟹。“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打开和季忘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上午,他问:“家里电费交了吗?“她回:“交了。“之后再无对话。
他明明知道昨天晚上他说的那些话伤害到了她,可是他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
“季忘川呢?“王璨问,“晚上跟你一起去?“
“他接了个知识产权的案子,这几天都在忙。“
“你没问他?“
“没问。“顾西说,“他想来会自己来,不想来问了也没意思。“
王璨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他们在路口分开,王璨往右拐去地铁站,临走前拍了拍顾西的肩膀:“顾西,你什么都不差,就是对自己太差了。该争的争一争,该要的要一要。“
顾西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下班的人流。梧桐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落在她的肩上,她摘下来捏在手里,叶脉干枯而清晰,像一只手摊开的手掌。
母亲家在城东的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顾西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听见门里传来父亲的笑声和电视里京剧的锣鼓点。她推开门,蟹黄的香气扑面而来,母亲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她一个人,眼神往她身后瞟了一下。
“忘川呢?“母亲问。
“忙案子。“顾西把带来的蛋糕放在桌上,“知识产权的大案子,脱不开身。“
母亲“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父亲坐在沙发上调电视音量,抬头冲她笑了笑:“来,看看这个,昨天刚淘到的老唱片转的碟,李少春的《野猪林》。”
顾西挨着父亲坐下,看着屏幕上模糊的旧影像,林冲顶着风雪上路,唱腔苍凉而悠远。
“哥哥还没回来?”她开口问父亲。
“在路上,马上了。”父亲答。
顾西“哦”了一声,她掏出手机,给季忘川发了一条微信:晚上我在我爸妈家吃饭。
大概五六分钟后顾辰宇便风尘仆仆的回来了,母亲也将做好的菜一一端上桌。
晚饭吃得很热闹。母亲炖了蟹黄豆腐,蒸了清炒菜心,还有一锅浓白的鲫鱼汤。父亲开了瓶黄酒,给顾西和顾辰宇都倒了小半杯,顾西又给顾辰宇加满。
顾辰宇白她一眼,说他现在看到酒就想吐。
“你不是挺爱和你那些同事领导的一起喝酒吗?”顾西撇嘴道,自从顾辰宇去了市委工作后,他的酒局一天比一天多,即使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人事科科长。
顾辰宇叹一口气,道:“我那也是身不由己。”
母亲看着兄妹两个打闹,又忍不住催促顾辰宇赶紧找对象。
顾辰宇一本正经的说,体制内都晚婚。
催促无果,母亲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邻里琐事,谁家儿子考上了公务员,谁家老太太住院了,谁家的狗生了一窝崽。
顾辰宇和顾西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手里的筷子夹起一块豆腐,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西西,“母亲忽然叫她的小名,声音压低了些,“你和忘川……最近还好吧?”
顾西嚼着豆腐,慢慢咽下去:“挺好的。”
“你确定?”顾辰宇用胳膊捣了捣顾西。
顾西点头白他一眼:“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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