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时十七分。
三号训练场的日光灯还未完全亮起,冷白色的荧光从破损的天花板缝隙漏下,在水泥地面切割出无数细碎的光斑。
陈序到得很早。
他没有手表,腕部接口的时钟模块与灵犀残存的时间服务器保持每日一次的校准同步,精度误差小于0.003秒。他不需要看也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几毫秒。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望着训练场东侧那扇半开的铁门,等了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里,他数了三遍训练场上所有可见的设施:十二个搏击沙袋,六个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其中三个外层帆布已经磨穿,露出内芯暗灰色的碎橡胶填充物。四面墙壁共有一百零三处新旧不一的修补痕迹,最大的一处位于南墙中央,补丁面积约一点四平方米,边缘用粗铁丝加固。地面防滑涂层磨损率约百分之三十七,集中在中心搏击区,形似一片被反复冲刷的河床。
他还数了从门缝渗入的光斑数量——七块,最大的一块正好落在他右脚前三厘米处。
他没有踏进去。
不是因为那道光的边界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站在光里。
六时三十四分。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不是一个人。
陈序的听觉模块自动将声纹特征与数据库比对:第一个脚步声步频稳定、落地扎实、重心略偏左——那是长期携带武器负重形成的肌肉记忆。赵峰。
第二个脚步声更轻,步幅较短,节奏中带着某种刻意收敛的跳跃感。不是战士,不是技术人员,是个年轻人。第三个脚步声几乎被前两者完全覆盖,但陈序的传感器仍然捕捉到了它:拖沓、犹豫、鞋底磨损不均匀——恐惧。
他垂下眼帘。
三号训练场的门被彻底推开。
赵峰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作战服,只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作训T恤,左臂绷带已经换过,白色,边缘那圈保险结依旧缝得整整齐齐。他的脸色依然很差——苍穹之眼的伤远未愈合,强行出院参战的代价是内脏多处隐性出血,吴医昨晚才给他换过药,出门前骂了足足一刻钟。
但他还是来了。
“你早到了。”赵峰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序的机械右臂悬在身侧,关节处的能量灼痕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深红。他沉默了一瞬。
“十七分钟。”他说。
赵峰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侧身,让出身后那两个年轻人。
第一个是女孩,十八九岁,短发,眉眼间有一种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与年龄不符的干枯。她的站姿微微内收,肩胛骨本能地向前扣拢,试图用锁骨遮蔽胸口的空腔——那是自幼失去庇护者的典型体态。
第二个是男孩,更小,十五六岁,瘦得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他垂着眼,睫毛不停颤动,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裤侧那道早已开线的旧补丁。
陈序不需要查阅数据库也能识别出他们的来源。
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
知识隔离区。
大崩溃前被主流社会遗忘的底层。大崩溃后最先被消耗的燃料。
“庇护所”社区收容的战争孤儿,一共四十七人。其中三十一人有不同程度的知识芯片后遗症——不是植入过,是被强制抽取过。黑市需要大量的“原生神经样本”用于测试盗版芯片的兼容性,最便宜的来源就是这些没有产权保护的孩子。
赵峰说:“新一批社区守护者志愿者。没有格斗基础。”
他顿了顿。
“你教。”
陈序没有说话。
他的机械视觉传感器以每秒六十帧的频率扫描着那两个孩子——不是审视,是确认。
确认他们还活着。
确认他们的瞳孔对光线有正常的收缩反应。
确认他们站在这里的姿态,不是服从,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更难命名的东西。
那女孩忽然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陈序脸上那道冰冷的金属骨架,越过他悬在身侧、遍布能量灼痕的机械右臂,落在他布满疤痕、此刻正轻微震颤的左手。
她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些边缘不规则的、自体修复技术未能完全愈合的深层组织损伤。
然后她说:
“你的手也在抖。”
陈序垂下的眼帘没有抬起。
但他的左手指尖——那因频率敏感负荷而产生阈下震颤的运动神经末梢——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不是停止。
是被注视。
被一个从未接受过任何格斗训练、体重可能不足四十公斤、此刻正站在三号训练场冷白色光斑边缘的女孩——
注视。
赵峰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训练场角落那排磨损严重的搏击沙袋,背对着所有人,开始用那只没有负伤的右手,缓慢而仔细地调整其中一个沙袋的悬挂链条。
链条发出锈蚀的、沉重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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