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渐盛,庭院中的海棠绽开了粉白的花苞,几株晚梅尚余残香,与泥土苏醒的气息混杂在一起,酝酿着勃勃生机。
将军府内,那份因女主人有孕而带来的喜悦与小心翼翼依旧弥漫在空气中,如同这春日暖阳,和煦而安宁。
晴雯的身子已显了怀,四个月的身孕让她原本纤细的腰身有了微微圆润的弧度。
她穿着宽松的杏子黄云纹软缎家常袄子,外头松松罩着件玉色绫纱比甲,更显出一种慵懒的丰腴。
此刻,她正坐在暖阁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准备给未出世孩儿做小衣的柔软棉布,目光却有些游离地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好的西府海棠上。
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带着无限珍爱地轻轻抚摸着微隆的小腹。
那里,生命的悸动日渐清晰有力,每一次胎动都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一份沉甸甸的幸福与彻底的安定。
贺青崖的体贴,公婆的关爱,姐妹们的深情,事业的有成,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完满的方向悄然行进,如同一条平稳流淌的河流,温暖而光明。
然而,不知是否因着孕期气血变化,抑或是这太过完美的宁静反而让人心生恍惚,这几日,晴雯总觉得心绪不宁。
往日的杀伐果断、冷静理智,似乎被一种莫名的敏感与多思所取代。
夜里睡眠也浅,极易被细微的声响惊醒,醒了便难以再次入睡,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漫无目的地奔涌。
这夜,她又在贺青崖沉稳的呼吸声中醒来。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她怔怔地躺了一会儿,只觉得心头一阵没来的烦乱与心悸,复又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寻回睡意。
迷迷糊糊间,她却仿佛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梦境之中。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无数混乱交织的画面与声音。
她仿佛看到北静王府那熟悉的亭台楼阁被无数手持兵刃、身穿陌生号服的官兵团团围住,昔日的高贵雅致荡然无存,只剩下肃杀与破败。
她听到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内容模糊不清,却反复出现“谋逆”、“大逆不道”等字眼,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耳边。
紧接着,画面猛地一转,她看到了王子腾——那个身为九省统制,权势赫赫的王家顶梁柱,穿着一身囚服,披枷带锁,被推上了阴森的法场,刽子手鬼头刀寒光一闪。。。她甚至隐约看到了金陵王家的府邸被查抄,女眷哭喊声一片,昔日“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豪富,瞬间化为乌有,下场凄惨无比。。。
“不——!”晴雯猛地从榻上坐起,冷汗涔涔,瞬间浸湿了中衣。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如同擂鼓,呼吸急促得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护住小腹,仿佛那样就能保护住腹中的孩子,不受那梦中滔天巨浪的侵袭。
“雯儿?怎么了?”身旁的贺青崖立刻被惊醒,迅速起身将她揽入怀中,触手一片冰凉湿腻的冷汗,他心中大惊,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和十足的焦急,“可是魇着了?还是身子不适?”
他一边轻拍她的后背安抚,一边伸手就要去唤人请太医。
“别。。。别叫太医。。。”晴雯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她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试图驱散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可怕景象。
贺青崖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心中忧虑更甚,将她拥得更紧,柔声安抚:“不怕,不怕,只是梦而已,都是假的。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他宽厚的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试图熨平她的恐惧。
假的?
真的是假的吗?
晴雯在他怀中瑟瑟发抖,思绪却如同陷入了冰火两重天。
那是梦,可那不仅仅是梦!
那是深植于她记忆深处的、属于《红楼梦》原着的残酷轨迹!
北静王谋反!
虽然原着着墨不多,隐晦暗示,但确有其事!
而王子腾,作为手握重兵的九省统制,与北静王过从甚密,一旦事发,必然被视为同党,抄家问斩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王子腾。。。王子腾是王熙凤的亲叔叔!是王夫人的亲哥哥!是宝玉的亲舅舅!
这层层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王家因为这谋反案倒台,凤姐、王夫人、宝玉。。。这些她倾尽全力才从贾府覆巢之下保全下来的人,岂不是要再次被卷入更大的漩涡?
甚至可能比上次更加凶险!这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还有。。。还有青崖!
晴雯的心猛地一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原着里没有贺青崖这个人,可他如今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与北静王颇有交往,虽更多是公务上的赏识与往来,但在那种敏感的时刻,任何一点牵连都足以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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