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颁下时,已是午时。
深秋的阳光透过高高的殿门,将太极殿内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块。
光斑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缓缓移动,像时间的脚步,不疾不徐,碾过十年的恩怨纠葛。
太监将圣旨誊抄多份,一份送往天牢——那里关着已成庶人的舒氏,一份送往宗人府——三皇子刘焕在那里等待最终的判决,其余分送六部,昭告天下。
殿内百官仍未散去。
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后的余悸。
十年了,舒贵妃和三皇子党在朝中盘根错节,今日一朝倾覆,牵连之广,难以估量。
接下来,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清洗。
但没有人敢多言。
皇帝坐在龙椅上,闭着眼,手撑着额头,仿佛疲惫到了极点。
方才颁旨时那一瞬间的威仪已经褪去,此刻的他,只是个失去妻子、又亲手处置了另一个陪伴自己二十余年女人的老人。
“退朝吧。”他挥了挥手,声音嘶哑。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脚步声窸窣,衣袍摩擦,低语声压抑如蚊蚋。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九儿走到刘澈的轮椅后,推着他,随着人流缓缓向外走。
轮椅碾过金砖地面,发出均匀的轻响。
刘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
方才殿上那番话,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此刻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殿外,秋风萧瑟。
桂花的香气被风吹散,混着深秋的凉意,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阳光明明很亮,却感觉不到暖意。
九儿推着轮椅,沿着长长的宫道缓缓前行。
红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
偶尔有宫人经过,看见他们,远远地就跪下行礼,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
走了一段,刘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九儿。”
“嗯?”
“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冷宫。”
九儿脚步顿了顿,没问为什么,只是调整方向,推着轮椅往西边去。
冷宫在皇宫最西边,靠近宫墙,偏僻荒凉。
一路走来,宫道越来越窄,宫墙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败的砖石。
路边的杂草无人修剪,在秋风里枯黄瑟缩。
到了冷宫门前,更是荒芜。
门上的朱漆剥落得厉害,铜环生了厚厚的绿锈。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妇人含糊的歌声,调子古怪,时断时续,像幽灵的呜咽。
九儿推开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青石缝里长满了苔藓。
几个穿着破旧宫装的妇人或坐或站,有的在自言自语,有的在对着空气傻笑,还有的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眼神空洞。
这里是关押废妃的地方。
进了这里,就等于被这皇宫遗忘了。
刘澈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蜷缩的身影上。
那是舒氏。
她穿着粗糙的囚衣,头发散乱,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发抖。
两个女官站在不远处看着,见她不动,其中一个上前踢了她一脚:“起来!六殿下来了!”
舒氏缓缓转过身。
她脸上没有脂粉,皮肤松垮,眼窝深陷,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不知是她自己咬的,还是受刑时留下的。
可她的眼睛依然很亮,亮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她看着刘澈,咧开嘴笑了,露出沾血的牙。
“六殿下……不,现在该叫太子了吧?”
她的声音嘶哑难听,“来看我笑话?”
刘澈静静看着她,没说话。“我输了,”
舒氏笑着说,眼泪却流了下来,“我认。可你呢?你赢了又怎样?你母后回不来了,你外祖家败了,你在这宫里,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刘澈面前,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这宫里没有赢家。你父皇今天能为了你杀我,明天就能为了别人杀你。这龙椅下面,垫的都是白骨——有你母后的,有我的,将来也会有你的!”
她说得恶毒,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荒芜的绝望。
刘澈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你说得对。
”舒氏一愣。“这宫里没有赢家,”刘澈平静地说,“但至少,我让该死的人,付出了代价。”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我不是一个人。”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九儿。
舒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那个一身素青劲装的姑娘。
她记得她——宫变那夜,就是这个女土匪,一拳轰开宫门,浑身是血杀到御书房前。
那一刻,舒氏忽然明白了。
她输得不冤。
她算计了一辈子,以为权力、宠爱、儿子的前程,就是一切。
可这个女土匪,这个她从没放在眼里的山野村妇,教会了刘澈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权力更重要。
比如,有人愿意为你拼命。
舒氏笑了,笑得眼泪横流。
“好……好……”她喃喃,“我祝你……长命百岁……”
她转身,踉跄着走回角落,重新蜷缩起来,不再看他们。
女官上前,手里捧着一条白绫。
白绫很新,在深秋的阳光里白得刺眼。
“庶人舒氏,”女官的声音冰冷,“请上路。”
舒氏没有动。
女官示意,两个太监上前,将她架起来,拖进里屋。
门关上了。
九儿推着轮椅,转身离开冷宫。
走出很远,还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挣扎的声响,像困兽最后的呜咽。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秋风,呜咽着吹过荒芜的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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