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嫔被拖下去时,还在嘶喊。
那声音尖利绝望,像钝刀划过石板,在太极殿高阔的穹顶下回荡,久久不散。
百官垂首,无人敢言。
深秋的寒气从殿门灌进来,裹着那凄厉的尾音,钻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皇帝闭着眼,手撑着额头,指尖在微微发抖。
刘澈静静坐在轮椅上,看着母亲曾经的仇敌被拖出殿门,看着她华丽的囚衣拖过门槛,看着那扇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她最后一声诅咒隔绝在外。
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空。
十年了。
从十岁那年跪在母亲灵前,握着那双冰凉的手起,他就活在这一天。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看见母亲苍白的脸,看见她唇角渗出的血,看见她最后看他的眼神——温柔,不舍,还有未说出口的嘱托。
现在仇报了。
可母亲回不来了。
“皇上,”刑部尚书出列,声音谨慎,“舒氏虽已认罪,但细节尚需核实。臣请传唤最后一位证人——当年皇后宫中掌事宫女,秦嬷嬷。”
皇帝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血丝:“准。”
殿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是个几乎走不动路的老妪。
她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一步一步挪进殿中。
她穿着粗布衣裳,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
她一进殿,目光就落在刘澈身上。
那眼神太复杂——有慈爱,有愧疚,有痛惜,还有十年未见的思念。
刘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妪在殿中跪下,额头贴地,声音苍老颤抖:“奴婢秦氏……叩见皇上,叩见六殿下。”
“平身。”皇帝的声音有些哑,“秦嬷嬷,你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十年前的事,你知道多少,一一说来。”
秦嬷嬷被扶起来,却仍跪着。
她抬起头,老泪纵横:“奴婢……奴婢对不起皇后娘娘,对不起六殿下……”
她开始说。
声音很慢,很轻,像在剥开一道结了十年痂的伤口。
她说起皇后最初的不适,说起太医诊脉时的欲言又止,说起贵妃频繁的“探望”。
她说起皇后渐渐消瘦,说起她夜里咳血却不让声张,说起她抱着年幼的刘澈说:“澈儿还小,不能让他看见娘这个样子。”
“后来……后来娘娘病得重了,”秦嬷嬷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有一日,贵妃又来。她端着药碗,说要亲自喂娘娘。奴婢当时就觉得不对,想拦,可娘娘摇摇头,说‘让她喂吧’。”
秦嬷嬷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娘娘……娘娘那时已经知道了……她知道是贵妃下的毒,她知道皇上默许朝中打压苏家……她知道她活不成了……”
殿内死寂。
只有老人压抑的哭声。
“娘娘喝下那碗药,”秦嬷嬷擦着泪,手抖得厉害,“贵妃走后,娘娘拉着奴婢的手,说‘秦嬷嬷,我死后,你帮我护着澈儿’。她还说……还说‘别让他知道真相,他还小,知道了,活不下去’。”
刘澈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那天晚上,”秦嬷嬷继续说,“娘娘就不行了。太医来了,说没救了。奴婢跪在床前,娘娘最后看奴婢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但奴婢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转向刘澈,老泪纵横:“殿下,娘娘最后想说……对不起。对不起不能陪您长大,对不起把您一个人留在这吃人的地方……”
刘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十年了,他第一次在人前哭。
不是演的,是真的。
那些压抑了十年的委屈,十年的恨,十年的伪装,在这一刻决堤。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大颗大颗砸在蟒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九儿站在殿柱旁,看着他的侧影,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忽然想起山寨里那些失去亲人的弟兄——他们哭的时候,也是这样,咬着牙,不吭声,可眼泪像断了线。
那是男人最痛的哭法。
秦嬷嬷还在说,断断续续,将那些细节一点点拼凑完整——贵妃如何收买太医,如何在饮食中下药,如何制造“病逝”的假象,如何在皇后死后迅速清理痕迹。
她说得很细,细到每一碗药的时间,每一次探病的借口,每一个被调走或灭口的宫人名字。
那些细节太真实,真实到让人毛骨悚然。
殿内百官听得脸色发白。
他们中许多人当年也听说过皇后“病逝”的传闻,可谁也没想到,背后竟是如此精密的谋杀。
十年。
一个贵妃,用十年时间,一点点毒杀一国之后。
而皇帝,竟毫无察觉?
不,不是毫无察觉。
是默许。
是权衡。
是帝王心术。
许多人偷偷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他闭着眼,脸色灰败,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秦嬷嬷说完最后一句,重重磕头:“奴婢有罪……奴婢当年胆小,不敢说……这十年,奴婢夜夜梦见娘娘,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今日、今日终于说出来了……奴婢死也瞑目了……”
她哭得瘫软在地,两个小太监连忙扶住。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老人压抑的抽泣声,和刘澈压抑的呼吸声。
阳光从殿门斜照进来,照亮了空中浮动的尘埃,照亮了百官惨白的脸,也照亮了御座上那个瞬间苍老的帝王。
许久,皇帝缓缓睁开眼。他看着殿中痛哭的秦嬷嬷,看着轮椅上面无血色的儿子,看着这满殿垂首的臣子。
他忽然觉得累。
累得想扔下这龙椅,扔下这江山,扔下这满殿的算计和鲜血。
可他不能。
他是皇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刑部,依律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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