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散尽时，我站在了自己房间的地板上。
脚底有些发软，像是刚从一场长途跋涉中停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我低头看了看手，掌心还紧紧攥着古镜，五枚符印温顺地亮着，像五颗安睡的小星。
肚子忽然动了一下。
我想起那句话——“别忘了吃饭”。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提。他竟记得这个。我记得那天早上，我把粥推到一边，说不想吃，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现在这句轻飘飘的话落进我心里，反而比什么都沉。
我慢慢松开手，把古镜轻轻放在书桌上。铅笔盒还在老位置，翻开的《十万个为什么》卡在第三百二十七页，那是我失踪前一晚看的地方。墙角堆着那只旧布偶熊，耳朵缺了一块，是去年冬天我剪坏的。
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布料粗糙的纹路刮过指尖。不是梦。
厨房传来锅铲刮锅底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我赤着脚走过去，地板凉凉的。门开着一条缝，我看见她背对着我，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袖口卷到手肘，正把汤从锅里舀出来。她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些，头发也乱了几缕，垂在颈边。
我没敢再往前。
心跳越来越快，喉咙有点发紧。我想叫她，又怕声音太重，惊走了这一刻。
我轻轻唤了一声：“妈妈。”
声音很小，像纸片落地。
她猛地转过身，汤勺掉进锅里，溅起一圈水花。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谁都没动。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然后她冲了过来。
手臂环住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她把我搂得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但我没有推开。她的手掌拍着我的背，一遍一遍地说：“回来了……真的是你回来了……”
我没有哭，只是靠在她怀里，闻到了熟悉的油烟味和洗衣粉的气息。这些味道让我知道，我真的回来了。
她拉着我在餐桌旁坐下，手一直没松开。她看着我，好像怎么看都不够。我又瘦了，脸也黑了些，指甲缝里还有泥。她拿过毛巾给我擦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她终于问。
我说：“我去了一个地方，很远。”
她皱眉，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不信。她以为我是被人带走的，吓坏了，才会说胡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干枯的小花。花瓣已经发黄，但茎秆还连着。这是李奶奶塞给我的，她说山神喜欢愿意帮忙的孩子。
“这是她给我的。”我说，“那天我帮她修好了犁车，她就摘了这朵花，放进我手里。”
母亲接过花，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盯着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
我继续说：“那里有个村子，溪水干了，大家都愁。我去挖了新渠，引了山泉下来。有个小妖，总爱偷我的馒头，后来他把自己的存粮分给了我。还有雪山上的异兽，它一开始不肯靠近我，直到我陪它守了一夜，它才低下头，让我摸它的角。”
她没打断，只是看着我。
“最冷的那天，我差点走不动了。白泽教我静下心，他说，心静则灵。我就坐在雪地里，数自己的呼吸，一步一步，没再停。”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怜悯，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陌生的认真。她开始相信，我不是在编故事。
“那你……还要回去吗？”她终于问出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握住她的手：“我要回去的。他们还在等我。我答应过小妖，要带新的故事回来；我也答应过老人，明年春天一起去种树。我不能不去。”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轻轻的，像小时候那样。“只要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妈妈就不拦你。”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点头。
“每次回来，都要吃饭。”她说，“不准再饿着。”
我用力点头，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砸在桌面上。
她起身去厨房，端来一碗热汤。我接过碗，暖意顺着手指爬上来。她坐回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喝汤。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也落在我膝盖上。
我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夹层里翻出一张纸。是我在山海经世界画的地图，歪歪扭扭的，标着村落、溪流、雪山和塔的位置。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会回来的。”
我把地图推到她面前。
她看着，没说话，只是伸手抚平了折角。
“你不害怕吗？”我问。
她摇头：“怕。但我更怕你不回来。”她顿了顿，“你现在不一样了。你说话的样子，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了。”
我没有解释什么是归途之钥，也没说符印和通道的事。她不需要知道那些。她只需要知道，我走了很远，带回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承诺。
她起身去晾衣服，经过沙发时，顺手给我盖了条薄毯。我靠在沙发上，眼睛有点累。那朵干花还在我手心里，我把它轻轻夹进《十万个为什么》的书页里。
书页翻到一页讲镜子的原理，上面写着：“光的反射形成影像。”
我笑了笑，合上书。
母亲坐回我身边，拿起针线补一只袜子。线穿了好几次才成功。阳光照在她手上，针尖闪了一下。
我闭上眼，听见她低声说：“下次回来，早点说一声。”
我没回答，只是把手搭在毯子外，确保她能看见我。
屋外风停了，窗帘不再晃动。锅里的汤早已凉透，但桌上还留着热气散去的痕迹。
母亲的手指穿过针眼，又一次失败。
她放下针线，揉了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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