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堡屠杀的消息传到黑风岭后,剩下的九家头领聚在聚义厅里,整整两个时辰没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该说什么。
愤怒?当然有。贺黑虎的拳头捏得咯咯响,翻山鹞的铁佛珠拨得飞快。但愤怒之后,是更深的寒意——官府这一手太狠,也太绝。招安是假,清洗是真。这意味着,他们这些人,在朝廷眼里已经是必须除掉的毒瘤,连当狗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怎么办?”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是“过山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匪,手下八十来人,专在山里设卡收“买路钱”。
他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贺黑虎粗声粗气道:“还能怎么办?跟官兵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翻山鹞冷笑:“贺大哥豪气。可咱们九家加起来,能战的不超过一千。高总兵三千人马,还有炮。硬拼,就是送死。”
“那你说咋办?”贺黑虎瞪他。
翻山鹞不答,目光转向主位的李根柱。
所有人都看向李根柱。
这位年轻的星火营首领,自吴堡消息传来后,就一直沉默着。他面前摊着一张北山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从黑风岭移到老君山,再移到更远的野狼沟、鹰嘴崖……
“不能硬拼,”他终于开口,“但也不能等死。”
他站起来,走到厅中:“诸位还记得盟约十款吗?”
众人一怔。
“当时立约,是为对付官兵。”李根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但咱们心里都清楚——那不过是利益之盟。你家防你家,我家守我家,真到生死关头,谁顾得上谁?”
这话刺耳,但真实。
“可现在不一样了。”李根柱目光扫过众人,“滚地龙死了,吴秀才死了,独眼彪死了——不是死在官兵手里,是死在咱们自己的天真里。”
他顿了顿:“官府用血告诉咱们:北山这些人,要么全死,要么全活。没有中间路。”
厅内一片死寂。
“所以今天,”李根柱提高声音,“咱们要立的不是利益之盟,是生死之盟。”
他从怀中掏出那几块柏木契约——那是叛盟者交回的,上面还沾着雨渍。
“啪”一声,他将契约摔在地上。
“旧约已死。”
众人面面相觑。
“新约怎么立?”贺黑虎问。
李根柱让人抬上一块新的柏木板,三尺长,一尺宽。他拿起炭笔,亲手在上面写:
北山义军生死盟约
一、九家合为一家,不分彼此,生死与共。
二、设联军指挥司,推总指挥一人,战时号令,不得违抗。
三、粮草辎重,统一调配,按需分配,不得私藏。
四、地盘相连,互为犄角,一家被攻,八家来援。
五、此盟至死方休,背盟者,天地共诛。
字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力透木板。
写完后,李根柱放下炭笔:“谁赞成?谁反对?”
贺黑虎第一个站起来:“老子赞成!”他走到木板前,咬破手指,按了个血手印。
翻山鹞沉吟片刻,也起身按印。
接着是孙寡妇、过山风,以及其他四家头领。最后是按着受伤肩膀的赵四——他代表死去的独眼彪部残兵,手印按得格外重。
九个血手印,在木板上鲜红刺目。
“现在选总指挥。”李根柱说。
这次没有任何争议。
贺黑虎直接道:“李司正,你来当。我老贺服你。”
翻山鹞也点头:“论谋略,论担当,非李司正莫属。”
李根柱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时候推辞就是矫情。
“好,”他拱手,“承蒙诸位信任,李某愿担此任。但有三条,须先说清。”
“第一,总指挥非我一人之职。设五人军议堂,贺首领、翻山首领、孙营正、王参谋与我共议军机。大事共决,小事我断。”
“第二,各家兵马需重新整编。按地域分为三军:黑风岭为前军,我兼领;老君山为中军,贺首领主之;野狼沟、鹰嘴崖为后军,翻山首领主之。每军下辖三队,队长由各家头领担任。”
“第三,立共同军纪。凡奸淫掳掠者斩,临阵脱逃者斩,不听号令者斩——这条,对谁都一样。”
三条说完,无人反对。
接下来的半天,九家人马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整编。
这不再是松散的联盟,而是真正的军事整合。各家的旗帜暂时收起,统一打“北山义军”的靛蓝旗。兵器粮草集中清点,按人头和防区重新分配。工匠集中使用,会打铁的去铁匠营,会木工的去制作守城器械。
最难得的是,各家拿出了真东西。
贺黑虎把老君山秘藏的二百石存粮全搬出来了——那是他压箱底的老本。翻山鹞贡献了十七条火铳,还有三桶火药。过山风交出了他这些年在山里设伏画的详细地形图。
连赵四那五个残兵,都主动要求编入敢死队——他们要报仇。
傍晚时分,整编初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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