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尸身早已被拖走，血迹也被清水冲刷干净，然则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却如附骨之疽，久久不散。
叶青玄的公房内，萧云霆负手立于窗前，他未看窗外夜景，目光只落在那枚被叶青玄置于案上的猎鹰铁牌。
“严党……”叶青玄将这两个字在齿间咀嚼，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的质感，“首辅严嵩？”
“不错。”萧云霆转过身，他那张素来威严的面庞上，此刻竟有几分说不清的疲惫，“当朝天子沉迷黄老之术，不理朝政久矣。内阁之中，严嵩一手遮天，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结党营私，权势熏天。奉天司虽直属天子，却也免不了与他们打交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派人来杀你的，恐怕还不止严党。”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京城巡查使方正求见。
不多时，方正大步而入。这位京城来的贵胄，脸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与凝重。他向萧云霆行了一礼，目光便直直落在叶青玄身上。
“叶副总捕头，明日便要启程，方某有些话，不吐不快。”方正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你可知，如今的京城，谁说了算？”
叶青玄未答，只静静看他。
方正自嘲一笑：“不是严阁老，也不是内阁六部。真正能让龙椅上那位言听计从的，只有一人——国师，普渡慈航。”
“普渡慈航？”叶青玄重复着这个名号，只觉一股荒谬的邪气扑面而来。
“此人来历神秘，三年前入京，以祈福禳灾之术，深得圣眷。他座下有红袍法师十二人，出入宫禁，权势滔天。”方正的眼神透出深深的忌惮，“万魔教在各地兴风作浪，可你见过朝廷真正下大力气清剿么？地方上报的折子，到了京城，多半会被天师府与这位国师的人压下。”
他向前一步，声音更低：“临渊郡沈万金一案，你以为报上去便是大功一件？错了！你这是捅了马蜂窝！沈万金，不过是国师养在外面的一条狗。你杀了他的狗，他自然要找你的麻烦。昨夜的刺客，或许是严党的手笔，但更可能是国师座下之人的试探。”
叶青玄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他想起了采薇梦魇中的呓语——那看不清脸的红袍人，那高大的黑色宫殿。
原来，那并非虚无缥缈的梦境，而是冥冥之中，血脉对于危险的预警。
送走心事重重的方正，房中又只剩下叶青玄与萧云霆二人。
萧云霆拿起那枚猎鹰铁牌，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许久，才缓缓开口：“方正说的，只对了一半。严党与国师，确实是盘踞在京城的两条毒龙，但他们之间，亦是明争暗斗。”
他将铁牌递还给叶青玄，目光如炬：“你再看看这只鹰。”
叶青玄垂目看去，那猎鹰雕刻得栩栩如生，双翼舒展，眼神锐利，有一种搏击长空的悍勇之气。这图案，与他记忆深处，父亲遗物中那枚残破的铜扣，渐渐重合。
“你父亲叶安，当年并非普通的奉天司捕快。”萧云霆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他是京城‘神侯府’的密探。”
神侯府！
这三个字，如一道惊雷，在叶青玄脑海中轰然炸开。神侯府，乃是独立于三法司与奉天司之外的皇家密探机构，只对天子一人负责，其成员个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专司查办寻常官府不敢查、不能查的惊天大案。
“二十年前，万劫宗覆灭，但其最核心的功法《阴阳变》与‘血脉秘术’却不知所踪。数年后，宫中屡发怪案，皆与一种诡异的邪法有关。神侯府奉命暗中追查，你父亲便是主办此案的探员之一。”
萧云霆的叙述，为叶青玄揭开了一段被尘封的血腥过往。
“你父亲查到，那邪法的源头，便指向了当时还未发迹的‘普渡慈航’。他发现，国师正在暗中收集万劫宗的血脉后人，用以修炼邪功。你父亲的行踪暴露，神侯府的同僚为了保住他这条线索，安排他假死，携家小远遁至临渊郡，隐姓埋名，只做一个小小的捕快，继续暗中监视与万劫宗有关的动静。”
“那枚猎鹰铜扣，便是他与神侯府联络的信物。而昨夜那名刺客，所用的猎鹰铁牌，虽形制相似，却杀气毕露，乃是严党豢养的死士‘鹰犬卫’的标志。”
萧云霆长叹一声：“你父亲的身份，最终还是被严党的人察觉。他们将你父亲的行踪，透露给了国师。当年所谓的‘围剿魔教余孽’，不过是国师借刀杀人，为你父亲布下的一个死局。沈万金，便是执行者。”
真相大白。
原来，所谓的魔教，所谓的江湖恩怨，背后竟是如此肮脏的朝堂党争与宫闱秘辛。他的父亲，并非死于江湖仇杀，而是死于这吃人的权势漩涡！
叶青玄没有怒吼，没有咆哮。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那股滔天的恨意与怒火，尽数被他压入了胸膛深处，锻造成一种比寒冰更为刺骨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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