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烎独自登上了无人机。
此时飞船已经在发电场的停机坪上停靠了近一个小时。副官向他汇报，飞船中的两个人睡得正酣，是否需要叫醒。石烎摆摆手，表示不介意，他可以等一等。他让手下人在外面等候，他要单独和那两位老朋友聊聊。
石烎坐在驾驶室后排的座椅上，看着前排正陷入昏睡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曾经是自己的属下，在称谓上亦有些亲缘的阿荒；另一个则是一直让他鄙视，被他定义为百无一用的陆宇唯。
他露出一抹冷峻的笑，其间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下意识地点点头，仿佛在妥协某种并不甘心的结果。
石烎感到一种莫名的无奈，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正在钦佩某人的所作所为。而这个所谓的“某人”，却长期被他轻视甚至鄙视。
他一直自诩在谋略层面强胜于对方，乐观地笃信对方与自己的差距有如天壤之别，几乎不可同日而语。然而最终的结果却令他无比汗颜，惊愕的程度犹如丢掉了下巴。
这个人正是石烎的顶头上司，一向被他视为傲慢与专横，素来与深谋远虑扯不上关系的火星联盟总督，古博斯。
但这次他却惊艳到了石烎。石烎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曾经被他视为陆宇唯死党、几次将他耍得团团转、无比危险狡诈的女子宇茗，竟然暗中在为古博斯效力。
如果不是通过监视器亲眼所见，石烎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宇茗的这层隐藏身份。
但当屏幕中她与陆宇唯等人决裂，孑然一身走出树林，并且使用古博斯身份的密钥进入冰冻库基地时，真相水落石出，一切都清晰呈现在眼前。
石烎在那一刻足足愣了有五分钟，他试图厘清其中的来龙去脉，但发现毫无头绪。怎么可能一点迹象也没察觉到呢？他啧啧称奇，继而感到深深的恐惧。
宇茗的诡谲与不循套路石烎深有体会，但他一直认为这必有一个界限，总有些藩篱不可逾越，但宇茗这次却玩出了圈，彻底突破了他在脑海中围建的壁垒。
她怎么会和古博斯搞到一起去呢？而且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宇茗那鬼丫头使用手段迷惑了古博斯，还是古博斯早有预谋，早早布下的一盘大棋？
石烎百思不得其解，宇茗的背景他仔细调查过，身为“阊阖”组织的高层人物，按常理，她应该同身为火星联盟总督的古博斯水火不容才对。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之间存在共同利益，“阊阖”属于保守派，他们的理念是回归地球。而古博斯所代表的火星联盟则属于殖民派，他们主张放弃地球，认为那里在末日灾变的蹂躏下已经无可救药，他们的目标是更加广阔的星辰大海。
所以他们是如何裹在一起的呢？石烎绝不相信他二人会背弃自己的主张，转投对方的阵营。答案只能有一个，那就是一定有一个他所未知的重大利益在吸引着这对宿敌，让他们暂时放弃前嫌，临时达成了某种契约。
会是什么呢？石烎没有答案，一切都扑朔迷离，他找不到抓手，没有蛛丝马迹可以成为线索。但有一点他很有把握，那就是古博斯与宇茗的联盟绝非铁板一块，牢不可破。两只同样狡诈的狐狸怎么可能同心同德，相安无事？
石烎冷冷一笑，虽然古博斯对和宇茗的联手之事守口如瓶，未透露半点风声，但他把自己派到这里，这就足以说明他对宇茗并不信任。他需要自己在关键时候起到震慑作用，阻止宇茗节外生枝，生出祸端。
至于他们联手的原因，石烎看着前排依旧熟睡的阿荒二人，知道答案或许就藏在他们口中。
他激活面前的操控终端，进入到自己的权限界面。他索引着目录，找到一个音频文件，开始了播放。这是一首让他最近很是着迷的音乐，闲暇之余他都会播放聆听，享受其中优美与激昂的旋律。
这是一组人工智能生成的乐章，由火星联盟最强大的量子终端耗时七天，征集采纳了近十万火星移民人类的思想与诉求后正式完成。全曲共分为三个篇章，每一乐章都足足有二十分钟之长，分别谱写了人类遭逢末日灾变背井离乡远赴火星、移民人类在异域火星开拓新家园，以及火星人类以火星为新起点征服星辰大海。
石烎更喜欢第三乐章，雄健激昂，充满了恢宏的气势与奇妙的想象，既如出征的战歌，又像凯旋的颂乐。石烎陶醉其中，下意识地将音量调大，铿锵的旋律在狭小的驾驶室中回荡，发出嗡嗡的共振之声。
我和阿荒同时被惊醒。这是理所当然之事，我甚至觉得这是石烎成心之举。
当然，初见到石烎时，我还是感到一阵恍惚。虽然他的出现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但出现的方式却是出乎意料。我们实在没有想到他会只身一人进到飞船里，与我们单独会面。
“我们又见面了！这样的方式，是不是很有戏剧性？”石烎眯着眼睛，似笑非笑。
“大家恪尽职守而已，我们没有出格，一切都在剧情之中，不是吗？”阿荒不以为然，仿佛在背诵预先拟好的台词。
我知道他二人已进入到博弈状态，在看似平和的表象下实则暗潮涌动，敌意十足。我明白其中掺杂着太多他们之间的个人恩怨，没有我插嘴的余地，此刻我只是一名局外人，一个旁观者，无须言语，只需静观其变。
“我刚刚救了你们一命，不需要感谢吗？”石烎语气中带着挑逗，透出胜利者的优越。
“是吗？如果你不救呢？”阿荒声调慵懒，全然没有感恩之意。
石烎眼眉一挑，对于这种答案不言而喻的明知故问，他不想被卷入其中，做无意义的口舌之辩。
他冷冷一笑，“谢不谢由你，我救过你们也不止这一次！不过有一点我承认，我没有见义勇为的嗜好，没有价值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我们彼此不陌生，所以不妨开门见山，交换一些彼此感兴趣的信息，或许对大家都有益处。”
“需要开门见山的不是我们！石烎将军不妨有话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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