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四周唯有黑暗。
这种被纯黑氛围包裹的感觉我并非首次感触到。第一次是在月城医院,那时我刚从冰冻术中醒来,正身陷一场半梦半醒恍如梦魇的诡谲梦幻之中。
而这次呢?周遭无尽的黑暗令我的意识变得朦胧,仿佛被稀释的烟雾,难以聚拢,无法攫取。
伴随着黑暗的还有彻骨的阴寒。我从未体验过如此的低温,那种感觉痛苦至极,不可名状,我无法用一种感知准确描述。但同时,这种刺入肌骨的寒冷也激发了我的想象,让我绞尽脑汁,试图匹配出一种曾有过的记忆,哪怕仅仅是道听途说,而非亲身体验。
于是我脑海中浮现出各种令人痛不欲生的折磨之法,它们交织在一起,在我这不可见物的眼前勾勒出镶嵌着金线的残像。一时间,剔骨的尖刀、飞舞的胡蜂、穿喉的利齿,齐聚在我的眼前,如群魔乱舞,肆意涂鸦出抽象的图画。
这既令我感到恐怖,又让我兴奋不已,我不禁跃跃欲试,全身抖动起来。我感到一丝不妙。我残存的意识辨识出了这一危险的讯号,我正在出现幻觉。准确地说,因为寒冷,我正在出现极可能引发严重后果的失温症征兆。
慌忙中,我赶紧集中精力,试图驱除眼前呈现出的那些幻象。然而它们却异常顽固,不仅未见消退,反而变本加厉,愈发嚣张。从最初虽抽象却还具化的形体扭曲着,变换成一团团闪着金光的火焰,在我的眼前一个个爆炸开来。
我被这接踵而来的烈焰炸昏了头,反而失去了对恐怖的忌惮。我的意识一时清晰,又一时模糊,因寒冷引发的剧烈颤抖突然间不自觉地平息下来。我感到大事不妙!我的失温症非但没有减退,反正正在加剧。如果不能及时救治,我恐有性命之忧!
就在我即将陷入绝望之际,一阵美妙的歌声在我耳畔呢喃响起。轻柔细腻,宛如仙乐,渗入我的百骇,令我倍感舒适。是我的幻觉加深了吗?难道是接引我的天使?正在为我吟唱告别的挽歌?
可为什么这声音如此熟悉呢?我辨识着,思索着,回想着自己熟知的人中谁会具有进阶为天使的资质。突然间,我一个激灵,这声音……分明就是宇茗的啊!
难道说?她最终也没有抵御得住这致命的寒冷,先我一步羽化而登仙了?
就在我惊惧不已,正准备满怀悲伤地放弃抵抗,随她而去之时,我感到自己的身体突然有了一份异样。
一双纤弱的手将我紧紧抱住,一具温软的身体紧紧贴合在我的胸前。紧接着,虽然也很冰凉却细腻芬芳的女孩的脸与我的脸碰在了一起。我一下子懵住了,天使姐姐接人……都是这种流程吗?
“宇唯哥,你可千万不要睡着啊!”这时,筱筱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虽轻柔,却显出十足的担心。
我瞬间清醒了过来,这哪里是什么天使,这分明就是筱筱将我抱在了怀里。她正在用自己的体温为我驱除致命的寒冷!
“宇唯哥,你再坚持一下,很快我们就能开启动力系统了,马上就会暖和了!”筱筱那如兰蕊一般幽香的气息,随着冰冷的气流轻拂过我的耳畔,如同一针肾上腺素打在了我的身上,令我顷刻之间心跳加速,热血沸腾。
我情不自禁地也伸出手来,将筱筱紧紧抱住,随之我恢复了因寒冷而难以自控的颤抖,我机械地微微侧过头来,深深吻在了她的脸上。
这一刻,我仿佛洞悉了人生的所有真谛。这一刻,我虽面对绝境,却释怀了一切。我,死而无憾!
正当我沉浸在无尽的幸福中时,方才那如银铃一般的歌声骤然而停,另一双手从身后也抱住了我。
“宇唯啊,别多想,我们可不是要主动投怀送抱!为了让你活下来,我们只能抱团取暖了。不过话说回来,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女和你前心贴后心,你可也算是福份不小呢!”宇茗戏谑地在我另一只耳边低声笑道。
我顿时被她说了个大红脸,即便是在这超寒的温度下,我也感觉到脸颊一阵火辣。
“谢谢你们,宇茗和筱筱,我好多了!”这句感谢之语,我发自肺腑。宇茗嘻嘻而笑,筱筱并未说话,而是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于是四周再度回归到静默中,宇茗也不再说话,以减少热量的无谓流失。我们三人就这样彼此拥抱着,沉默着,共享着各自的体温。当然,毫无疑问,我是最大的受益者。
此刻,我们身处一艘小型救生艇上,正藏匿在一个巨大的集装箱货柜里,缓慢翻滚着漂荡在冰冷岑寂的太空之中。
这也是宇茗想出的一招妙计。
我们并未跟随图意舰长的北冕号一同撤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无论是石烎还是火星联盟总督都不可能就这样放过北冕号。
对于他们来说,图意可谓罪大恶极,势必要将其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以儆效尤。所以如果我们留在那艘舰上,无疑等同于将自己牢牢监禁,极难再有自由之时。
这显然不符合宇茗的利益。她此行的目的可不是加入叛军,对抗火星联盟。于是她将自己的计划说与众人听。
图意舰长思索了片刻,沉吟道:“理论上这个计划是可行的,但风险可真是不低。即便侥幸不被英仙号发现,长时间不启动动力系统,飞船中的温度会降至极低。这对你们来说,可是个不小的考验。”
我表示不甚理解。于是宇茗详细向我解释其中的原委。
“首先我们不能留在驿站。因为这个地方虽大,却无处藏身,无处不在的感知系统会将我们的行踪暴露无遗。所以,我们只有一种选择,那便是搭乘飞船离开。但如果我们直接飞离北冕号,英仙号十分容易便会感知到我们的踪迹。所以我们不能开启发动机,只能在毫无动力的情况下从英仙号的眼皮底下溜走。”
我眨眨眼,思索着宇茗口中不开启发动机还可以逃之夭夭的可能性。
“所以我查看了北冕号上最小的逃生舱的尺寸,然后比对了驿站码头上的集装箱,很幸运,正好有匹配的规格。”宇茗为了让我一目了然,特地开启了全息影像,为我呈现出她所谋划的效果。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宇茗的意思就是将逃生舱藏匿在集装箱中,从而瞒天过海,骗过英仙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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