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织那声平淡的询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一期一振翻涌的内心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这句话太过自然，太过平常，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位兄长是否来接贪玩睡着的弟弟回家，与这暗堕本丸的残酷背景，与一期一振脑海中预演过的所有血腥画面，形成了荒谬而强烈的反差。
一期一振僵在原地，蜜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弟弟退靠在审神者身边，睡颜是许久未见的安宁，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放松的弧度。
小老虎在审神者怀里摊成一张猫饼，呼噜声震天响。
而那位审神者，青绿色的猫瞳里没有算计，没有厌恶，只有刚睡醒的朦胧和一丝等待他回答的纯粹疑惑。
他周身因为极度担忧而失控翻腾的暗堕气息，在这过于平和的画面面前，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和……可笑。
“我……”
一期一振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他发现自己的怒火和恐慌无处着落，就像一拳打在了柔软的棉花上。
他想厉声质问对方对退做了什么，想立刻冲过去将弟弟护在身后，但眼前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他的弟弟并非被迫，而是自愿地、安心地在这个危险的审神者身边睡着了。
千织见他不回答，只是僵硬地看着自己（或者说看着退和小老虎），便又眨了眨眼，自顾自地理解了。
他低头，轻轻晃了晃靠在他手臂上的五虎退。
“醒醒，”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足够清晰，
“你哥哥来了。”
五虎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金色的眼眸里还带着酣睡的湿意。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千织，然后顺着千织的目光看向门口——
“一、一期尼！”
五虎退瞬间彻底清醒，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做错事被家长抓包的孩子。
他下意识地想从千织身边挪开，却又因为动作太大惊醒了怀里的小老虎。
小老虎“嗷呜”一声，不满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千织的衣襟，似乎在抱怨美梦被吵醒。
“对、对不起一期尼！我……我们不是故意的……”
五虎退手足无措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一期一振的表情。
他害怕兄长责怪他贸然接近审神者，害怕兄长因为担心而更加痛苦。
一期一振看着弟弟这惶恐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退，没事就好。过来。”
五虎退如蒙大赦，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舍，小心翼翼地看了千织一眼，然后快步走到一期一振身边，怯生生地拉住兄长的衣角。
小老虎似乎还不愿意离开千织这个“人形暖炉加顶级梳毛师”，在千织怀里扭动着不肯下去。
千织便顺势托着小老虎的腋下，将它举起来，递向一期一振的方向。
“给。”
他的动作自然得看不出一点异样。
一期一振看着被举到自己面前、还在蹬着腿“嗷嗷”抗议的小老虎，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眼神清澈、举动却总出人意料的审神者，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沉默地伸出手，将不安分的小老虎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小老虎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发现挣脱不开，才委委屈屈地趴下了，但金色的眼睛还眼巴巴地望着千织。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五虎退紧紧靠着一期一振，小声嗫嚅着：
“一期尼……审神者大人他……没有伤害我们……他还……摸了摸我的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不确定，仿佛自己也觉得这经历不可思议。
一期一振身体微微一震，目光再次落到千织身上。
这个动作对于暗堕的刀剑来说，太过亲密，也太过……危险。
但退的表情告诉他，那是真的，而且退并不排斥。
千织见小老虎已经被接走，便觉得事情解决了。
他忽略了那凝滞的气氛，也忽略了一期一振探究的目光，只是觉得站久了有点累，肺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忍不住偏过头，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这细微的咳嗽声打破了沉默。
一期一振看着他脆弱的样子，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这位审神者，似乎本身的状态就非常糟糕。这样一个人，真的能对他们这些暗堕刀剑构成威胁吗？
还是说……这又是某种伪装？
“如果没事，”
千织缓过气，重新看向他们，语气依旧平淡，
“我要休息了。”
直接了当的送客。
一期一振深深地看了千织一眼，那目光里混杂着审视、疑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眼前这异常平和景象所动摇的复杂情绪。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拉着五虎退，抱着还在回头看千织的小老虎，转身离开了天守阁。
门被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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