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平关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狠。不过十一月初，关城内外已覆上薄雪，汉水支流结了层脆冰，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冷光。
曹操裹着大氅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连绵的汉军营寨。那些营帐比半月前又多了一倍，像一群耐心蹲守的饿狼。而更让他心悸的是关中方向——赵云那五千人马如同鬼魅，忽而在陈仓劫粮，忽而在岐山焚仓，前日竟出现在长安百里外的郿坞，险些断了长安与潼关的联系。
“主公，关中急报。”程昱的声音带着疲惫。
曹操没有回头：“说？”
程昱轻声道：“主公息怒。赵云用兵诡谲，专挑粮道、船坞、作坊下手，从不与大军正面交战。关中地域广阔，他又是骑兵，来去如风，实在难剿。”
“难剿？”曹操冷笑，“那当初是谁说‘子午谷运粮万无一失’？是谁说‘赵云孤军深入必成瓮中之鳖’？”
无人敢应。当初的主战派此刻都低了头。
曹操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却暖不进心里。他忽然想起官渡之战前，自己也是这样夜不能寐，也是这样四面楚歌。但那时有郭嘉，有荀彧，有一群能托付后背的谋臣武将。
如今呢？荀彧死了，郭嘉早亡，夏侯墩在关中疲于奔命，许褚重伤未愈，曹彰远在幽州...而自己，困在这座孤城里，进退维谷。
“粮草还能撑几日？”他问，声音已恢复平静。
“省着用，不足十日。”程昱答道，“但若再分兵追击赵云，恐怕只能撑五日。”
五日。曹操闭目。五日后，要么饿死在这关上，要么弃关而逃。
“主公，”一直沉默的贾诩忽然开口，“诩有一言。”
“讲。”
“阳平关虽险，终究是孤城。我军主力困守于此，关中震动，河北不安。不如...”贾诩顿了顿，“暂退长安，整兵再战。”
“退兵？”曹操睁开眼，“退了，汉中就全归刘备了。”
“不退，恐怕损失更大。”贾诩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赵云在关中袭扰，意在逼我军分兵。若继续困守，粮尽之日，关内必乱。届时刘备趁乱攻关，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帐中死寂。全军覆没四字，无人敢想，却被贾诩直接说了出来。
曹操盯着炭火，久久不语。许久，他挥了挥手：“都退下吧。让孤想想。”
众人退去后，曹操独自站在地图前。阳平关像一颗钉子，钉在汉中咽喉。拔了，刘备就能安心经营汉中，积蓄力量；不拔，这钉子迟早会锈死在自己手里。
“鸡肋啊...”他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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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巡营口令传下：“鸡肋”。
杨修听到这口令时，正在帐中整理文书。他手中毛笔一顿，墨汁滴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
“鸡肋...”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苦涩。
侍从不解：“主簿何故发笑？”
杨修放下笔，望向帐外沉沉夜色：“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主公这是...萌生退意了。”
他想起白日议事时曹操的眼神——那不再是当年赤壁横槊赋诗的雄主，而是一个疲惫的、犹豫的老人。汉中这片土地，啃了三年，死了夏侯渊，如今连自己都要困死在这关上。
“去，”杨修对侍从道，“收拾行装吧。不日便要退兵了。”
侍从大惊：“主簿慎言！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杨修摇头，“主公心中已有定计，不过等个台阶罢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传了出去。帐外巡夜的兵士听见了，交头接耳；营中将领听见了，各自思量。不到两个时辰，“主公欲退兵”的消息已在营中悄悄传开。
三更时分，曹操被亲兵急报惊醒。
“什么？！”他勃然变色，“谁传的？”
“是...是杨主簿。他说‘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说主公已有退意，让大家早做准备...”
曹操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他猛地掀被起身，甲胄未披便冲出大帐。营中果然已有骚动，不少兵士在悄悄打包行装，将领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好，好一个杨德祖。”曹操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寒冰，“好一个‘聪慧过人’！”
荀攸、程昱等人闻讯赶来，见状皆面色惨白。
“主公息怒，杨修他...”
“不必说了。”曹操打断程昱，“传令全军：即刻整装，拂晓前出关，与刘备决战！”
众人骇然。贾诩急道：“主公！此时军心已乱，仓促进攻恐...”
“恐什么？”曹操厉声道，“刘备以为孤要退，孤偏要进！他以为孤军心已散，孤偏要让他看看，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盯着远处汉军营寨的火光，眼中闪过决绝的凶光：“这一战，要么破刘备主力，要么...葬身汉中。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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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阳平关门轰然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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