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影探进来——是那个耳背的老吏。他眯着眼朝里张望,嘟囔道:“奇怪,总觉得今天这门没关严……”
老吏在门口站了十几息,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查看。最终,他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这破地方,贼都不来。”
门又被虚掩上了。脚步声渐远。
李世欢在阴影中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信外面再无动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
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只有远处兵部正堂隐约的争吵声,和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推开一条缝,确认廊下无人。
闪身而出,关门,将铜锁恢复成虚挂状态。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平静无波,只有微微加速的心跳,证明着刚才那场寂静中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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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未时,李世怀抱着一摞“已分发完毕”的空公文封套,走出兵部衙门。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怀中的桑皮纸紧贴胸口,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沿着铜驼街向南走,步伐与往常无异。路过一个卖胡饼的摊子时,他买了两个饼,就着路边井水慢慢吃完。摊主是个絮叨的老汉,说着米价又涨了的闲话,李世欢嗯啊应着,心思却全在胸口那叠纸上。
回到城南陋室时,司马文正伏案抄写一份佛经。见李世欢进来,他抬头:“今日回来得早。”
“嗯。”李世欢反手闩上门。
司马文察觉到他动作中的异样,放下笔:“有事?”
李世欢没说话,走到屋内唯一那张瘸腿木桌前,从怀中取出那叠桑皮纸,轻轻铺开。
司马文凑过来看。起初是疑惑,随即脸色渐渐变了。他拿起一张,对着窗光细看,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兵部的北镇防务文书?”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从哪里……”
“旧档房。”李世欢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你疯了?!”司马文几乎要跳起来,但强行压低声音,“私抄兵部文书,是死罪!一旦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李世欢打断他,“文书是五到七年前的,早已无人问津。锁是虚挂的,我进去时无人看见,出来时也无人察觉。”
“可万一——”
“没有万一。”李世欢看着司马文的眼睛,“文正兄,我们在这洛阳待了快六年了。你看这朝廷,还有万一吗?”
司马文哑口无言。
李世欢指着桑皮纸上的数据:“你看这些。戍堡间距四十里,烽燧视距不足,戍卒缺额三成,弓弩堪用率不足六成,粮储‘损耗’一成,战马缺口四成——这就是朝廷花着天下赋税,养了百年的北镇边防。”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这些不是疏漏,是系统烂透了的证明。每一处漏洞,都是被贪墨的军饷,被克扣的粮草,被倒卖的军械。而守着这些漏洞的,是那些饭都吃不饱、衣都穿不暖的戍卒。”
司马文沉默了。他看着那些数字,那些冰冷的数据背后,是他能想象的血与泪。他曾抄写过无数粉饰太平的奏章,却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触摸到帝国躯干上的溃烂创口。
“你抄这些……想做什么?”良久,司马文问。
“不知道。”李世欢诚实地说,“或许什么也做不了。但文正兄,如果有一天,北边真的乱了,乱到不可收拾,乱到需要有人去收拾残局——那么这些文书,就是地图。”
“地图?”
“对。地图上标着的,不仅是漏洞,也是机会。”李世欢的手指划过“黑水河谷”那处标注,“这里可以伏兵,可以运粮,可以绕道。这里缺戍卒,未来就可以在这里募兵。这里的粮仓‘损耗’大,说明管仓的官吏贪墨成性,可以拿住把柄,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替天行道。”
司马文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劫官粮?”
“我说了,我不知道。”李世欢收起桑皮纸,小心地卷好,“我只是在做准备。乱世将来,有人准备金银,有人准备刀兵。我准备的,是眼睛。”
“眼睛?”
“看清这世道的眼睛。”李世欢将纸卷塞进墙缝一处早已掏空的暗格,“文正兄,我们在洛阳看了六年,看了那么多贪腐、不公、荒唐。但那些都是表象。真正的病灶,在这些数字里。知道病灶在哪里,将来才有可能对症下药——或者,至少避开病灶,让自己活下去。”
窗外传来暮鼓声。洛阳城开始宵禁。
司马文坐在昏暗里,久久不语。最后,他轻声说:“世欢,你变了。六年前刚来洛阳时,你会为黄河边的纤夫流泪,会为永宁寺的金佛愤怒。现在……你冷静得让我害怕。”
李世欢正在灶边生火,准备煮些菜粥。火石碰撞,迸出几点火星。
“愤怒救不了人,文正兄。”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中忽明忽暗,“眼泪也救不了。能救人的,只有看清游戏规则,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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