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层的天空是一片混沌的铅灰色。
雪从铅灰色的天穹深处不断坠落,不是那种轻盈飘飞的雪片,而是细密的、像碎冰渣一样的雪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风从四面八方灌来,没有固定的方向,在冰原上打着旋,卷起地面的雪尘,形成一道道白色的烟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扭曲、升腾、消散。
脚下的冰层厚得无法估量,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随时会被风掀走的干雪。冰层的颜色是一种极深的蓝——像凝固的海水,又像被冻住的夜空。偶尔有裂纹从脚边延伸出去,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在空旷的冰原上传得很远。
章锦璃靠在一块半埋在雪中的冰岩背面,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月白色的锦缎长裙下摆沾满了冰渣和雪泥,金色丝绦上的铃铛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音色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像是被冻住了。
她的金元炁已经消耗了大半。从第三层的沼泽到第四层,再到第五层的风暴峡谷,以及刚才的恶战,连续四层的高强度战斗让她的经脉隐隐发酸。此刻她正闭着眼,缓慢地将残存的金元炁在体内循环,让它们像温水一样流过四肢百骸,滋养那些疲惫的经脉。
她的身边,胡归影靠在同一块冰岩的另一侧,银白色的头发被雪粒打湿,贴在额头上,几缕发丝垂在眼前,遮住了他微阖的眼眸。“落影”横在膝上,刀身上还残留着一道道细密的裂纹——那是杜一鸣的炮击留下的。他的左臂衣袖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下面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伤口边缘还隐隐泛着青黑色。
他的呼吸比章锦璃更重一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消耗了太多元炁,再加上那道深入肌肉的伤口,他的状态算不上好。
毛尽兴趴在冰岩顶端,黑紫色的劲装上挂满了冰晶,高马尾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一面被撕扯过的旗帜。她没有受伤,但她的大嗓门已经哑了——在刚刚的战斗中连续释放了七次【穿云啸】,她的声带还处于半罢工状态。此刻她正缩着脖子,把脸埋进臂弯里,试图用体温给冻僵的脸颊回温。
廖清晏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膝蜷起,双手插在袖中,脸色有些发白。他的雷元炁在第三层和第四层消耗得最狠,如今经脉中的雷光只剩下零星的火花,连指尖都很难再凝聚出一颗完整的雷球。影澈蜷缩在他脚边,那条青色的小蛇虚弱地盘成一团,鳞片的光泽比平时暗淡了许多,像一条快要冬眠的草蛇。
阮厚德坐在廖清晏旁边,圆脸上满是疲惫,憨厚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他的土元炁消耗得也差不多了,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冻伤的痕迹——在第五层的风暴峡谷中,他为了护住廖清晏,用手掌硬接了一道风刃,掌心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肉还泛着紫黑色。
六人中唯一状态尚可的是叶清欢。
她蹲在冰岩的另一侧,背对着所有人,“落羽”弓斜倚在肩头,手中的箭囊还剩五支箭。她没有受伤,体力也没有消耗太多——她的战斗风格从来不需要她跑动或承受攻击,她只需要站在原地,一箭一箭地射。她的呼吸平稳,灰褐色的眼眸在铅灰色的天光中平静如古井,偶尔抬起眼,扫视着周围的冰原,像一个尽职的哨兵。
所有人都需要休息。
但命运并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时间。
冰原东北方向,约莫两里外,一道青白色的光柱毫无预兆地冲天而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上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光柱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消散,露出光柱中央三道刚刚落地的身影。
田烈是第一个落地的。
他落地时没站稳——或者说,他没打算站稳。膘壮的身体直接从半空中砸下来,靴尖的铁片在冰面上刮出两道长长的白痕,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往前冲了三步才刹住,暗红色的无袖短袍被第六层的寒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露出那副厚实的、像一堵矮墙般的肩背轮廓。他抬起右手,暗红色的火焰在掌心跳动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的元炁还能用,然后咧嘴笑了。
他吸了一口第六层冰冷的空气,声音粗犷而响亮,震得周围的雪尘都抖了抖,“——冻死老子了!”
龙嗳珂在他身后落地。他的落地姿态比田烈优雅得多——黑金色的战衣在风雪中展开,衣摆猎猎作响,过膝的长靴在冰面上轻点了一下就稳住身形,像一只收翅的大鸟。他抬起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刘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左右看了看这片一望无际的冰原,嘴角勾出一个懒散的笑容。
“挺好看。”他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幅画,“就是有点冷。”
程砾锋最后落地。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棕黄色的战衣在风雪中紧贴着他精瘦的身体,护肘和肩甲上凝着细密的冰晶,乱蓬蓬的黑发上落了一层雪粒。他站稳后第一件事是蹲下身,将掌心按在冰面上,暗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感知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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