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述白的回复简洁得如同电报：“明早十点，研究院B107讨论室。”没有多余的询问，更没有流露任何情绪，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进度汇报。
然而，这一夜对林知夏而言却格外漫长。她反复审视着那件小型实验作品，一会儿觉得它充满了开创性的可能，一会儿又担心在沈述白专业的眼光里，这不过是幼稚的胡闹。那种混合着期待与忐忑的心情，让她几乎彻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分，她抱着精心包裹好的作品，提前十分钟到达了指定的讨论室。B107是一间小型会议室，墙面是可书写的白板，中间一张椭圆长桌，环境比实验室要正式许多。她选择了一个侧面的位置坐下，将作品放在身边的空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十点整，沈述白推门而入。他今天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扣得一丝不苟，打着一条深色领带，头发也梳理得格外整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即将出席重要场合的正式感。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笔记本，神情是惯常的冷静淡漠。
“沈教授。”林知夏连忙站起身。
“坐。”沈述白示意她不用拘礼，自己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她身边用防尘布包裹的物件，“这就是你完成的小样？”
“是的。”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防尘布，将那幅约A3纸大小的作品呈现在他面前。
作品暴露在灯光下的瞬间，林知夏屏住了呼吸，紧张地观察着沈述白的反应。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投注在画面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非常仔细地、一寸一寸地审视着。从底层丙烯描绘的、故意做旧模糊的街景，到上层覆盖的、厚度不均呈现出微妙渐变的水凝胶薄膜。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漏过任何细节。
会议室里异常安静，只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鸟鸣和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声。这种沉默让林知夏的心一点点悬了起来。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难熬。
终于，沈述白抬起头，看向她。他的表情依旧严肃，看不出喜怒。
“底层画面的肌理处理，刻意模仿记忆的模糊感和磨损感，这个意图是清晰的。”他开口，声音平稳，是纯然评审的口吻，“水凝胶薄膜的覆盖，从技术角度看，平整度控制得还可以，没有明显气泡或杂质。”
林知夏的心稍稍落下一点，但知道他后面必然有“但是”。
果然，他话锋一转，指尖虚点在画面某个区域：“但是，问题在于关联性。你如何证明，这层薄膜的湿度响应，与你想表达的‘记忆随心境环境变化’这一概念，建立了必然的、有说服力的逻辑联系？而不是简单的材料堆砌？”
他的问题一针见血，直接命中了林知夏潜意识里也曾模糊担忧的核心。她试图解释：“我设想的是，观看者呼吸带来的微小湿度变化，或者不同天气，都能引起画面底层清晰度的微妙改变，这本身就是一种互动和不确定性……”
“设想需要证据支撑。”沈述白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目前的作品，更像是一个技术演示，而不是一个成熟的艺术表达。概念和技术是两张皮，没有血肉相连。”
他的批评直接而犀利，毫不留情。林知夏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种混合着羞愧和被否定的沮丧感涌上心头，眼眶有些发酸。她连日来的兴奋和成就感，在这一刻几乎被击得粉碎。
看到女孩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眼圈，沈述白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一种类似心疼的情绪，像细针般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但他迅速将这种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他知道，此刻的仁慈和含糊，才是对她最大的不负责任。她需要的是精准的指导，而不是无谓的安慰。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冷静：“艺术创作，尤其是引入新媒介，不能只满足于‘有趣’或‘新奇’。你需要构建更严谨的叙事逻辑。比如——”
他拿起平板电脑，快速调出几张图片，是不同湿度环境下材料光学性能的精确数据曲线图。“你看，在湿度40%到60%这个区间，材料的透光率变化最显着。你是否可以考虑，将你的‘记忆’主题，锚定在某个特定的、与湿度变化紧密相关的情境里？比如，一个雨季的回忆？或者，泪水导致记忆画面的模糊？”
他一边说，一边用电子笔在平板上勾勒着可能的构图思路，语速加快，思维敏捷：“甚至可以尝试分层结构，不同层的材料对应不同敏感度，模拟记忆的不同清晰层次……你需要做的，不是让材料‘随机’变化，而是引导它，在你的概念框架内有‘控制地’变化，从而强化你的表达。”
林知夏原本低垂的头渐渐抬了起来。她听着他条分缕析的讲解，看着他平板上清晰的图示，心中的沮丧慢慢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所取代。他不是在否定她的全部，而是在给她指明一条更艰难、却也更正确的路。他的严格，源于他对“精确”和“深度”的极致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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