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张脸
胡小军被转到省城医院，但怪事如影随形。
病房的镜子照不出他的脸，只映出一张张焦黑的面孔。水龙头流出的不是水，是黑乎乎的煤浆。最恐怖的是，他每晚都梦见自己躺在井下，四周是十八个矿工，都在用最后的力气抠煤壁。
“救...我...”
“放...我...出去...”
十八个声音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一个：
“胡...家...人...偿...命...”
胡小军彻底崩溃了。他跪在病房地上，对着空气磕头：“爷爷造的孽，我来还！要怎么还，你们说！”
镜子里的十九张脸齐齐转向他，十九张嘴一起开合：
“打...开...井...”
“让...我...们...回...家...”
七、开井赎罪
胡小军出院后第一件事，就是回黑石沟开井。
村里人听说要开那口封了二十年的井，都来阻拦。王瘸子拄着拐杖挡在井口：“小军，不是我心狠。这井一开，里面的东西出来，全村都得遭殃！”
“王爷爷，里面的不是‘东西’，是人。”胡小军红了眼眶，“是十九个被活埋的人。他们想回家，有错吗？”
王小山也站了出来：“我查了资料，那十个战俘的家属，现在还在找他们的下落。有一个老太太，每年清明都去民政部门问：我丈夫赵铁柱，到底埋在哪儿？”
最后，胡小军用全部家产做担保：如果开井出事，他负责全村人的搬迁费用。
开工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挖掘机挖开封土时，天空突然阴云密布。
八、煤中魂
封土挖开，露出黑洞洞的井口。奇怪的是，二十年的老井，竟然没有一丝霉味，只有浓浓的煤味。
胡小军要亲自下井。王小山拉住他：“我跟你一起。”
两人戴上矿灯，沿着残破的巷道往下走。走了约莫五十米，前面出现一道塌方体。煤堆里，隐约露出白骨。
“就是这儿...”胡小军声音发颤。
他们开始清理煤块。一具、两具、三具...整整十九具骸骨，有的保持着抠挖的姿势，有的蜷缩着，有的抱在一起。
在最深处，他们发现一具特殊的骸骨——虽然同样焦黑，但腕骨上套着个锈蚀的铁环，上面依稀可见“八一”字样。
“赵铁柱...”王小山轻声说。
突然，矿灯全部熄灭。
黑暗中，十九点幽绿的光亮起——是十九双眼睛。
九、魂归故里
胡小军以为死期到了，闭目等死。
但预想中的攻击没有来。那十九双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不...像...你...爷...爷...”
胡小军睁眼，看见十九个半透明的身影站在面前。虽然面容焦黑，但眼神清明。
最前面那个戴着八角帽的老红军开口：“孩子，我们不恨你。我们恨的是不公，是草菅人命。”
“那...你们为什么作祟...”胡小军颤抖着问。
“不是作祟，是求救。”老红军叹气，“我们只想有人知道真相，只想...回家。”
其他鬼魂也纷纷开口：
“我娘还等我回家吃饭...”
“我媳妇刚生了娃，我还没见过...”
“我答应给闺女买红头绳...”
胡小军泪流满面：“我送你们回家...一定送你们回家...”
十、十九座坟
胡小军和王小山费尽周折，找到了十九个矿工家属。
十个战俘的身份最难确认。最后在档案馆尘封的卷宗里，才找到名单：赵铁柱、刘大勇、陈二狗...都是普普通通的名字，背后是十个破碎的家庭。
开追悼会那天，黑石沟来了很多人。十九个矿工的遗骨被各自装殓，家属们抱着骨灰盒哭成一片。
最年长的是赵铁柱的老伴，九十岁了，由孙子搀扶着。她摸着骨灰盒，喃喃道：“老赵啊，回家了...咱们回家了...”
下葬时，天空飘起细雨。老人们说，那是老天爷在哭。
十九座新坟立在后山，面向各自故乡的方向。胡小军请工匠在每块墓碑上刻了墓志铭，最后一句都是：“此去归家路，再无煤尘苦。”
十一、煤魂安息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黑石沟再没闹过煤炭鬼。
胡小军关了所有煤矿，改种果树。他说：“地下的煤是祖宗留的，也是祖宗的血。不能再挖了。”
王小山写了篇调查报告，为那十个战俘正了名。文章最后写道：“他们不是煤炭鬼，只是想回家的普通人。”
每年清明，十九座坟前都有人来祭扫。除了家属，还有黑石沟的村民。他们供上饭菜，烧纸钱时说：“兄弟们，吃好喝好，一路走好。”
有人说，曾看见十九个模糊的身影在坟前鞠躬，然后化作青烟散去。
还有人说，月圆之夜能听见后山传来笑声，是年轻人在说笑，是老人在哼家乡小调。
胡小军活到八十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说梦见十九个矿工来接他，说下面开了个新煤矿，缺个懂技术的。
“我说我不去。”胡小军笑着闭上眼，“我说，我答应过，再不挖煤了...”
他死后，家人把他葬在十九座坟旁边。墓碑上刻着他自己选的话：
“今生还尽煤魂债，来世不做挖煤人。”
如今的黑石沟，满山果树，再无煤尘。只有老人讲故事时，还会提起那十九个想回家的矿工，和那个终于懂了的胡家人。
他们说，有些债可以还清，有些人可以被原谅。而所有的魂灵，最终都只想回家——回到惦念他们的人心里，回到不会被遗忘的记忆里。
那口老井被填平了，上面种了棵槐树。槐花年年开，洁白如雪，像在祭奠什么，又像在庆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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