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住进汾福路的花园洋房后的第五天,赵管家终于找到了一个花匠,姓王。
王花匠手下还领着几个人,专给有钱有权人家上门做花园造景,也可负责不定期养花树木花草的,还懂些风水的东西,很符合方夫人对于花园改观的各项要求。
之所以用“终于”这个词,是因为沪上有钱人实在多,除了有些人家是请了专司花草的花匠常年在家,这样流动在各家各户的花匠,居然生意好得根本没空闲。
方府等人是才来沪城的,既非政要商贾,也非本地新贵,就算此前在苏城乡镇上是远近闻名的大户,到了沪城却只是个连住处都要仰仗军中亲戚帮忙搞定的“外面来的”,人生地不熟,还想找个靠谱的花匠,自然也没那么顺利。
这个王花匠同是外地来的,手艺好干活儿麻利,身份也清白可查,到沪城没多久已经有了几家稳定的主顾,所幸业务还能安排得开,这才接了方家的活儿。
之所以急着修葺花园,也是事出有因。
按照之前的计划,方府后续还有车队从苏城运东西来,当初定好的是方夫人和水清带人先到沪城,这些不紧要但贵重的家当由方府的人再护送过来。
买来的枪有限,后面这一行人,赵管家就只给了领头的护院一支枪,以备不时之需。
路上他们先受到了几波袭击,有人死了,也有东西丢了,但大部队都还在。没想到临近沪城地界时,拿着枪的护院头领忽然调转枪口,要独吞剩下的东西。
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几个护院也跟着反了水,还有脸生的几个人人从路边林子里冒出来接应——显然他们是早就勾结在一起,玩的一手里应外合,要一举卷走方府的东西。
幸好这些人没丧心病狂到不留活口,几名忠仆这才沿路乞讨,混在难民堆里,来到了沪城外,其中一个机敏的家丁藏了身份证明,是方夫人的亲戚给的能入沪的通行证,他们才得以辗转找到位于汾福路的花园洋房这里。
赵管家大为愤慨,怒骂自己瞎了眼,信错了人,跟护院头领“共事”十几年,竟没瞧出他是这样见利弃义的货色,还把护送后续车队的重任以及最有杀伤力和威胁性的枪支,都交到对方手上。
方夫人听说一路上死了几个人,再想到她们自己来时路上遭遇的凶险,皱起眉头连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若不是当时有水清在,她此刻人都不一定能安稳坐在这里。
先一步随着主人到了沪城的下人里,有这几个亡者的亲戚朋友,在旁伺候听到了消息,也眼睛红红地悄悄抹泪,只是终归是服侍人的苦命,在夫人面前不敢造次,只有一个嬷嬷听到自己的独子死了,一下子瘫软晕了过去,被扶了出去好一番处置,人才悠悠转醒。
水清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泣血似的哭喊,“我的儿啊!”接着是哽咽又打顿的哭声。
人在极度伤心的时候,反而是嚎啕不出来的,因为情绪骤然受到巨大冲击,悲伤充斥肺腑、挤压胸腹,呼吸都几乎要脱离生存的本能,只能悲切而断续地发出嘶鸣。
她微微垂眸,心下亦是觉得发闷。
方夫人又念了几声佛号,这才缓了口气。
厚葬这些人是办不到了,她让赵管家想办法把抚恤金的事办妥。
赵管家自然应下,又问:“夫人,那被劫走的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既然能被安排也送到沪城来,自然各有价值,如今尽数丢了,对于如今在沪城吃穿住行都要花钱、但苏城各项产业收入近乎全部陷入暂停的方府来说,显然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方夫人乍闻消息就备受打击,实在肉痛心急,只是再听死了人,到底不曾先在这件事上发作。
她扶额叹了口气,这里不是苏城,她经营积累的关系人脉在这里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如今出了沪城就是兵荒马乱的,且已过去好几天,再要想找人找东西,从何谈起。
她头里一阵阵疼,心口亦是。
水清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替她按揉太阳穴,力道与角度都刚刚好。
方夫人侧看她一眼,见她表情沉静,加上按揉穴位带来的缓解之效,她心里焦虑肉痛又气怒交加的情绪也跟着缓了几分。
事已至此,她吩咐赵管家,“加紧找到人来把花园里修一修,瞧着晦气。”
赵管家不想等来这么一句命令,但飞快应是。等他匆匆下去后,方夫人才对水清道,“家宅有碍,诸事不顺,还是早点把园子整一整得好。”
水清没有异议地点头,“您说的是。”
方夫人便又道,“等这花园修好,我想请睿儿的表舅来府上坐坐,吃顿饭。”
方睿的表舅,自然就是方夫人的那位表哥,如今在沪上混得很有名堂的麻钧言,现任职于第74军参谋部。
第74军是在会战中组建并投入战斗的王牌部队,麻钧言也直接参与了在吴淞口、罗店、蕰藻浜等地的作战指挥与部署。74军因在会战中的顽强表现被誉为“抗倭铁军”,他的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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