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水清带着父亲水镇桥到方府时,已临近半夜,距离傍晚的光景,早就过去了好几个钟头。
水镇桥见夜深了,到方府一看,竟是里外都安排了人点灯巡逻,还稍微惊了一下。
其实这阵仗已经比刚轰炸那天晚上要小些了,但对于水镇桥来说,惊讶之后,也的确感受到了远超独自在家和守着医馆的安心。
他本就是被水清连哄带骗催着劝着来的方府,她自然不会跟他提,自己答应婆婆要在天黑前回来的事。
毕竟之前她刚刚被水镇桥怀疑,在夫家是怎么听婆婆的话行事的……她总不能说,她以前也就是面上听,现在是经常听了也不照做吧。
幸好水镇桥再从医馆回到水家,她就指派了跟来的一个方府下人,提前回方家报信,说自己替父亲收拾下东西,要晚些再回府,先树立起了一个较为合理的正当理由作为铺垫。
已是深更半夜,就算是亲家公上门,非急事双方也没必要会面,加上水镇桥是鳏夫,方夫人则寡居多年,两边于礼也要避嫌,是以赵管家等在门口代主迎客,为水镇桥住下的事宜安排妥当。
水清听说方夫人还没睡,等安顿好了父亲,就为迟归之事去“请罪”了。
虽然这次又回来得很晚,她倒是没再在方夫人的院门口吃闭门羹。
等见到方夫人睡前要喝的安神汤还在门外廊檐下的小炉子上小火温着,她脸上端庄娴静的笑容真诚了不少,端起安神汤进去。
其实她人到门口,自然就有下人进去通报,方夫人强打精神坐着,还在奇怪儿媳怎么磨蹭着没进来说话,就见到水清竟是亲自给她把安神药汤端进来了。
她自然不缺端药的下人,但儿媳的态度摆得好,她心中的不快也少了一分。
“母亲,媳妇今日回来得迟了,让您担心了。”水清说这套请罪的词儿已经相当纯熟了,她见名义上的婆母换了就寝的衣裳,却又在外面披了家常的丝绸褂子,眉目间虽有不虞,却也透着疲倦,便看出对方是一直在等她回来。
也是,经过她的调理,如今的方夫人睡眠好多了,就连轰炸消息来临的当晚,那样心慌担忧,却也还是睡得着的,今夜若不是为了等她,也不至于熬到这个点儿。
虽然和方夫人这个婆婆之间只是些面子情,可水清也知道一码归一码,至少在今夜,对方等她回来是实,她也领对方的情。
方夫人的确是在担心。
今日方家各处产业或是有生意来往的地方,都有新消息传来。
平门火车站、阊门外石路等地化为焦土废墟,尸体散落街头,腐臭弥漫,野狗食尸;他们方家有的庄子在轰炸时只是略被波及,可随后被难民或者流匪冲了抢了;挨着太湖那边的水匪也趁机闹了起来,土帮跟客帮到处劫财又互相争斗;苏城部分地方被倭军攻占,这些畜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落在他们手里,男人死的死残的残,女人就更是受尽折磨……
其实之前也有各样不好的消息传来,只是都被水清拦着了,她跟赵管家以及来顺吩咐过,在本地情况尚算安稳时,暂不可惊扰身体调理有所好转的夫人。
要知道,方夫人虽然过的一直是富贵日子,但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儿子,又要打理家业又要对外来往,但作为一介女流,她面对的规矩和困境一点不少。
这么多年她操心就没停过,所以才会总是头疼睡不好,这种情况除了药理调养,也要配合情绪放松,总而言之得少操心,少劳神。
但水清也知道,如今局势多变,处处危险,她是方府的少夫人,却也不能真当个居于宅中不闻窗外事的妇人,还是要随时知道外面的形势变化,才能更好地应对。
只是今日她出门时,也没想到自己会晚归,所以这些新消息没压住,赵管家和来顺毕竟是下人,方夫人发话要听,他们总不能主动扯谎,结果就是方夫人灌了一耳朵的新近惨况,听得心惊肉跳。
她也没料到,看起来文静秀雅的儿媳怎么那样胆大,明知外面乱成什么样了,就算还没乱到这本地来,可她怎么敢带了个把人就去接她爹的?
她之前觉得睿儿性子冲动,娶个沉静的媳妇更互补,却没料到,这媳妇静是静,但竟是个“闷声干大事”的。
饶是当初方夫人看儿子方睿受伤情况不明,拍板要娶水清是存了两面算计,但既然人已经进了他们方家大门,守的是他们方家的规矩,得了睿儿的喜欢,平时又尽心侍奉她和打理事务,就是她认定的方家媳妇。
就算肚子一直没动静……方夫人在心里不满了一下,但眼看水清还没回来,她就不想睡下。
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她能不担心吗?
哪怕中途天刚黑时,就有人回来报信,说少夫人要晚归,她心生不快归不快,到底是要等到人安全进了家门,才松了口气。
水清本以为方夫人就算看在她是请父亲回来的份上,看在水镇桥已经来了方府的份上,轻轻揭过她晚归一事,起码也要质问她瞒着消息的事,结果方夫人却跟她提起,要给方睿去信报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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