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0年6月11日,清晨六点一刻。临高县衙临时指挥所,原县衙二堂。
陈克站在摊开的地图前,目光却聚焦在墙边一台显示器传回的实时画面——那是数架无人机俯瞰全城的合成影像。几个主要集市,城西、城南、东门的景象被清晰呈现:街道空旷,摊位稀稀拉拉,只有寥寥几个胆大或实在揭不开锅的百姓,如城西那个挑着剃头挑子的张剃头,正战战兢兢地摆开家伙,形单影只,与往日清晨的喧嚣拥挤形成刺眼对比。
陈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无奈。临时起义,军事行动虽顺利,但社会面的接管和人心安抚,显然不是靠枪炮和一夜巡逻就能完成的。老百姓哪懂什么“南明共和”、“元老院”?他们只见过改朝换代往往伴随着乱兵抢掠、杀良冒功。恐惧,是此刻最真实的民意。
“得尽快让生活‘看起来’恢复正常……”陈克低声自语,“光靠喇叭车和告示不够,得有人,用他们熟悉的方式和面孔,去敲门,去说话。”
他转身,对门外喊道:“瞿飞!”
临时客串他秘书的化工组元老瞿飞应声而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熬夜后的微肿,但眼神还算清醒。他原本是搞合成氨和基础化工的,此刻也被抓了“壮丁”,负责处理初期繁杂的行政统计。
“现在来登记的旧衙役,有多少人了?”陈克直截了当地问。
瞿飞翻开文件夹,推了推眼镜,汇报道:“截止昨晚十点,也就是我们设定的首轮登记截止时间,主动前来县衙‘安民所’登记并表示愿意听从调遣的旧衙役,共计十人。”
他顿了顿,补充了关键信息来源:“第一个来登记的,是县衙快班的捕头,叫史老七。他来得很早,天刚擦黑就来了,登记时态度……还算配合。关于县衙的人员构成,主要是他提供的。”
瞿飞照着本子上的记录,条理清晰地复述:“据史老七交代,临高县衙的差役,主要分为‘在册正役’和大量的‘白役’。”
“在册正役主要是‘三班’:
皂班:负责站堂、行刑、护卫老爷,在册名额大约12到15人。
壮班:负责力役、催缴钱粮、日常巡守,在册名额大概25到35人。
快班:分‘步快’和‘马快’。步快负责寻常缉捕、传唤、街面治安,在册约20到25人;马快需要马匹,在册通常只有5到8人。史老七自己就是快班的捕头之一,主要管步快这一块。”
瞿飞抬起头:“三班在册正役加起来,史老七估计,大概在60到80人之间。临高不算大县,这个编制数差不多。”
“但是,”瞿飞话锋一转,指出了关键,“实际在衙门内外奔走办事、挂着差役名头的人,远不止这个数。 还有大量的‘白役’,也就是没有正式编制、由各房各班头私下招募或挂靠的帮闲、帮役。这部分人数量浮动很大,据史老七说,平时在县衙内外活跃、能算作‘自己人’的白役,至少还有20人往上,多的时候可能有30甚至更多。 他们干的往往是正役不愿干的苦活、累活、脏活,或者充当爪牙吓唬百姓,没有固定工食银,全靠跟着正役头目捞外快、敲诈勒索、吃拿卡要过活。”
“其他杂役,”瞿飞继续念道,“包括门子、轿夫、库丁、仓夫、仵作、稳婆等等,这部分在册和不在册的混在一起,平时在衙门里走动办事的,史老七说大概有15到25人。”
“所以,整个县衙体系,”瞿飞总结道,“从有正式名分的皂、壮、快班正役,到数量可观的白役,再到各种杂役,平时维持运转、在百姓眼里代表着‘衙门’面孔的,总人数很可能在100到130人左右,甚至更多。这是史老七根据他多年经验的估计,我们已经安排人开始根据缴获的部分名册和薪俸记录进行初步核对,但白役部分很难有完整档案。”
陈克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史老七……第一个来登记,还这么“坦诚”地提供了人员架构,甚至点出了“白役”这个灰色地带。是识时务想表现?还是暗示他人多势众、需要妥善安置?或者,只是急于撇清、寻求庇护,并把水搅浑?
“十个人……”陈克沉吟,“太少了。尤其是皂班和壮班,来的人更少吧?白役呢?有来登记的吗?”
“是的,”瞿飞点头,“来的十个人里,快班的占了六个,包括史老七,还有两个是没什么油水的杂役,皂班和壮班各只来了一个,还都是没什么地位的年轻人。白役目前一个也没来登记。 估计他们更加恐惧,也更分散,正在观望风色。”
陈克明白了。快班嗅觉最灵,史老七带头,下面自然有人跟风。皂班、壮班以及依附性更强的白役,与日常欺压百姓、征收钱粮关联更直接,可能更恐惧被清算,还在观望。
“这个史老七,提供的信息倒挺‘全面’。”陈克对瞿飞道,“让他暂时协助你,把已经登记的和已知的、未登记的衙役名单、职责、住址,不管是正役还是白役,都尽量列出来。告诉他,我们需要人手恢复秩序,动员百姓恢复正常生活。以前的事,可以暂时不追究,但必须出力干活。尤其是一些有头脸的、在街面上说得上话的正役头目和白役头子,让他想办法去传话、劝说,或者……至少把我们的政策准确传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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