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勋一行人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回临高县城时,早已是魂飞魄散。他根本顾不上安抚惊魂未定的兵丁,也顾不得包扎自己慌乱中磨破的手掌,第一时间便嘶哑着嗓子下令:“关城门!立刻关城门!全城戒严!所有衙役、民壮全部上街,实行宵禁静街,盘查一切可疑人等!严防贼人同伙在城内作乱!”
这命令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在小小的临高县城激起了远超刘德勋想象的恐慌浪潮。对于这座琼州西北角的偏僻小城和周边的百姓而言,“闭城”、“戒严”这两个词,几乎与“大难临头”划等号。 就在三四年前,一场席卷琼州中西部、震动全府的“黎乱”,也曾让临高县城四门紧闭,烽火传警。那一次,城外村落被焚掠,来不及逃入城中的百姓惨遭屠戮的可怕记忆,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幸存者的脑海里。
因此,当城门官大声吆喝着关闭城门的消息像瘟疫般传开,城内外顿时陷入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城内,兵丁和衙役如狼似虎地驱赶行人,砸门喝令商铺歇业,贯通全城的几条主要石板路道口迅速被设卡封锁,长枪弓箭对准空荡的街道,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原本的市井生气荡然无存,只余下被强行压抑的恐惧在青石板路面上无声蔓延。
而真正的灾难景象在城外。附近乡镇村落的农户们,如同听到了最可怕的号角,根本来不及细问缘由,求生的本能立刻被唤醒。他们扔下地里的活计,冲回勉强遮风避雨的家中,用最快速度卷起一点点可怜的家当——几件破衣烂衫,一小袋可能发霉的粮食,视为命根子的铁锅和农具。然后,拖拽着哭喊的孩童,搀扶着年迈的父母,驱赶着家里仅有的财产——或许是一头瘦骨嶙峋的猪,两只咯咯叫的鸡,甚至是一条看家狗,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拼命涌向县城那看似坚固的城墙。
哭喊声、叫骂声、牲畜的嘶鸣声、孩童受惊的啼哭声混成一片。通往县城的土路上烟尘弥漫,挤满了面色仓惶、眼神绝望的人流。许多人甚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几年前那场浩劫中,跑得慢的、没挤进城的,都成了路边的枯骨。
县丞和典史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他们不得不下令打开城墙附近所有能容纳人的地方——路旁香火寥落的庙宇、破旧的道观、甚至闲置的仓库,用来收容这些潮水般涌来的难民。但空间远远不够,更多的人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城墙根下,或露宿在入城石板大道的两侧,用麻木或惊恐的眼神望着城楼上晃动的兵丁影子。连那些畜生,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少有叫唤,只是不安地躁动着。只有懵懂无知的幼童,还在因饥饿、寒冷或单纯的恐惧而啼哭,立刻会被面色惨白的大人死死捂住嘴巴,低声呵斥,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整个县城内外,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和末日般的压抑寂静之中,与几年前黎乱兵临城下时的景象,何其相似!
就在这全城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之际,临高县令马应龙被面色凝沉的衙役紧急请到了千总署衙。马知县年近五旬,是个典型的科举出身、谨小慎微的地方官,此刻官袍下摆沾着尘土,脸上带着惊疑、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他一进署衙,便看到刘德勋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地坐在主位上,旁边是脸色铁青、右手裹着渗血布条、眼神里满是屈辱与狠厉的林振新。署衙内的气氛,比外面更凝重三分。
“刘千总!”马知县勉强压住火气,拱了拱手,语气却带着强烈的质疑和不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闹出如此大的动静,阖县震动,百姓惊逃,犹如大敌临城!方才听闻,尔等指称百仞滩上垦荒的陈、肖二位东家,乃是……乃是乱贼海盗?此事非同小可,可曾有真凭实据?万勿因小隙而酿成大祸啊!”
他实在是又惊又怒。惊的是骤然又现闭城戒严的乱象,怒的是刘德勋等人行事孟浪,搅得地方不宁。那陈、肖二人他是知道的,是花了真金白银的大商人,面貌也不像是奸恶之徒,一月前还因安置流民、垦荒有功受过他的嘉勉,据说在府城也有门路,这样的人物,怎么转眼就成了“杀官造反”的海盗了?莫不是这刘德勋勒索不成,或是这林振新仗势欺人,硬生生把财神爷逼成了阎王爷? 若真如此,这烂摊子该如何收拾?府城追问,黎民怨怼,他这县令的乌纱帽恐怕都难保!
刘德勋听出了马知县话里的严重不满和怀疑,心中又急又惧,知道若不说出足够震撼的理由,恐怕难以交代。他只得强打精神,将今日所见所闻,如怪异高墙、爆炸黑烟、整齐操练声,以及冲突过程,对方悍然开枪击杀林振新亲兵、用奇形火铳震飞林振新佩刀,更加详细、甚至略带渲染地陈述了一遍,尤其强调对方“藏匿火药、私练精兵、火器犀利无比、绝非寻常商贾”。
林振新更是赤红着眼睛,举起受伤的右手,嘶声道:“马明府明鉴!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庄子就是贼巢!我家丁忠心护主,被贼子当胸一枪毙命!他们用的火铳,迅捷无比,威力惊人,绝非民间可有!此等悍匪,蓄谋已久,今日不过借机发难!若不趁其立足未稳,急速剿灭,待其养成气候,恐为当年黎乱之祸重演!我叔父若知琼州腹地竟有如此巨患,也必震怒,定会遣重兵清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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