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物产上海分社大楼的旋转玻璃门冰冷地反射着街灯的光晕。门内，早已不复昨日的狼藉，焦黑的残骸和碎玻璃被清除，损坏的家具被替换，名贵的地毯重新铺上，甚至空气中都喷洒了昂贵的雪松精油，试图掩盖那深入骨髓的暴行气息。但这刻意营造的“恢复”，更像一层薄薄的粉饰，盖在巨大创口之上，反而透出一种屈辱的、刻意的平静。空气凝重，所有职员都垂手肃立，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目光低垂，不敢看向大厅中央。
松本健一郎站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他已重新换上一套崭新的、剪裁完美的深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金丝眼镜擦拭得锃亮。但镜片后的眼神，却如同淬毒的冰棱，锋利、阴鸷，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他双手背在身后，下颌微微抬起，姿态依旧傲慢，但这傲慢之下，是火山喷发后凝固的、更加坚硬的岩浆——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等待收割报复的、冰冷的威压。
大厅入口处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刻意放缓却依旧无法掩饰的沉重。
李士群走了进来。
深灰色中山装依旧笔挺，但穿在他身上，却像一层沉重的枷锁。他的步伐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与威势，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僵硬。那张平时保养得宜、带着几分文气的脸，此刻灰败得如同蒙上了一层死灰，肌肉紧绷着，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弧度。深陷的眼窝里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眼神涣散、空洞，却又在极深处翻涌着无法熄灭的怨毒和屈辱的火焰。他极力挺直着背脊，但那挺直更像是一根被强行绷紧、随时会断裂的弓弦。他的身后，跟着几名同样面色如土的76号中层，如同奔赴刑场的陪绑者。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三井职员的目光，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无声地刺在李士群的身上。
李士群的目光艰难地抬起，迎向大厅中央那个如同黑色礁石般矗立的松本。两道目光在空中碰撞，没有火花，只有彻骨的冰寒和刻骨的恨意。李士群感到喉咙发干，仿佛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强迫自己迈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松本。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大厅里如同丧钟般清晰、沉重。
距离在缩短。
三米…两米…
李士群终于停下脚步。他能清晰地看到松本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时间仿佛凝固。巨大的屈辱感如同粘稠的沥青，从脚底蔓延上来，将他死死包裹、窒息。他感到额角的冷汗再次渗出，沿着太阳穴滑落。他深吸一口气，那昂贵的雪松精油气味此刻闻起来如同腐烂的木头。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对着松本健一郎，弯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象征76号最高权力的腰！
九十度！
一个标准、甚至带着一丝夸张的、深度的鞠躬！
“松本社长！”李士群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轮摩擦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块，“对于昨日76号部分人员…因…因工作失误…对贵社及佐藤课长等诸位…造成的巨大困扰和…损失…”他艰难地吐出“损失”这个词，仿佛在咀嚼玻璃碴，“我李士群，作为76号特工总部主任…代表76号全体…向您…向三井物产…向佐藤课长及所有受惊扰的帝国精英…致以最…最深切的歉意！！”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头颅低垂，面向冰冷的地面，如同一个等待处决的囚徒。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只有李士群那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和他身后几个76号人员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松本健一郎如同欣赏一件稀世珍宝般，静静地、居高临下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深深弯下腰的“支那特工之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金丝眼镜片反射着吊灯冰冷的光。足足过了十几秒，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姿态，抬了抬手。
“李主任，请起吧。”声音平稳，却如同冰刀刮过骨缝。
李士群如同被赦免般，猛地直起腰，动作因为僵硬和屈辱而显得有些踉跄。他的脸色由灰败转为一种病态的潮红，额角的汗水更加密集。他不敢再看松本的眼睛，颤抖着从身旁秘书手中接过一个用重磅道林纸精心印制、盖着76号鲜红大印的文件夹——那份由梅机关亲自审定措辞、字字谦卑、句句认错的书面道歉函。
他双手捧着，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极其艰难地、带着最后一丝尊严的挣扎，向前递出。
松本没有立刻去接。他那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指，极其优雅地拂过文件夹光滑的表面，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就在李士群的手臂因为长时间悬空而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时，松本才用两根手指，如同拈起一片羽毛般，极其随意地夹住了文件夹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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