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令优先级:绝密。最高。
附:上海初期联络方式及备用安全屋(略)。
阅后即焚。不惜代价,保全自身。棋局辽阔,勿困一隅。雨农手令。
光束熄灭。
办公室重新陷入浓稠的黑暗和死寂。
只有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的单调声响,如同丧钟的倒计时。
武韶僵立在黑暗中,手中紧握着那台尚有余温的微型读取器。墙壁上那冰冷文字的影像仿佛烙印般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脑海!
中止!移交!脱身!
戴笠的命令冰冷而直接,带着特务头子特有的冷酷算计和不容置疑!
“清酒暗码”行动后续?弃!
伪满的情报线?移交给谁?“影子”如何接手这已被黑泽高度监控的烂摊子?风险巨大!
他武韶的价值,只在于能否从伪满这个“险地”脱身,作为一枚尚有利用价值的棋子,被重新投入上海76号那个更加血腥、更加复杂的魔窟之中!而南满名录的任务,作为共产党单线绝密,戴笠毫不知情,指令中自然只字未提!
“保全自身”?“棋局辽阔”?多么冠冕堂皇!在戴笠眼中,他“蝎子”从来都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一处情报源,一颗可以随时为了更大棋局而牺牲掉的棋子!磐石的牺牲、他左肩这道永不愈合的烙印、以及此刻深陷的重围和内心的煎熬…在戴笠的棋局里,轻如鸿毛!而南满那三十七名同志的命运,更是完全不在戴笠的考量范围之内!
一股冰冷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屈辱和愤怒,如同岩浆般在武韶胸中翻腾、冲撞!左肩的剧痛在这巨大的情绪冲击下反而变得麻木!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试图对抗那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无力感和背叛感!
黑暗中,他无声地喘息着,身体因极度的愤怒和压抑而微微颤抖。镜片后的眼睛,在最初的震惊和屈辱后,燃烧起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火焰。
移交伪满军统线?在黑泽的网已收紧、寸步难行的情况下,如何安全移交?强行操作等同于自爆!
脱身?在黑泽亲自坐镇、天罗地网般的监控下,在十日内“伺机脱身”?这简直是用他的命去赌一个渺茫的奇迹!而赌注,是去76号那个更深的魔窟里继续充当戴笠的棋子!
而最沉重的砝码——那只“骨灰名录”瓷瓶,那三十七条命脉,则完全压在他“戏子”身份的肩膀上!戴笠的指令对此毫无助力,甚至他的撤离本身,就可能导致名录传递功亏一篑!
冰冷的绝望如同毒液般渗透。前有黑泽张网以待,后有戴笠步步紧逼,南满组织疑云密布…他如同被困在铁笼中的困兽,四面楚歌,退路已绝!而最深的深渊,是那份他必须独自守护到底、却无法向任何一方言明的绝密承诺!
武韶缓缓抬起手,将那片微小的赛璐珞胶片凑到微型读取器尚未完全冷却的发热灯口上。
“嗤…”
一股极其细微的、带着蛋白质烧焦气味的青烟升起。胶片在高温下迅速卷曲、碳化、化作一点焦黑的残渣。
他面无表情地将读取器和残渣一起,塞进办公桌最底层那个带有自毁装置的暗格里。手指在暗格内壁一个隐蔽的凸起上用力一按。
暗格内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如同蚊蚋振翅般的电机嗡鸣声和化学药剂反应的滋滋声。几秒钟后,一切归于死寂。所有的物理证据,彻底湮灭。
做完这一切,武韶才重新跌坐回冰冷的皮椅里。黑暗吞噬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如同无数冤魂的呜咽,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步步深渊的命运。
戴笠的“援手”,是一根从更深的深渊垂下的、淬着蜜糖的绞索。
接受,是饮鸩止渴。
拒绝,是立毙当场。
而瓷瓶中的骨灰,仍在静待光钥。这是他作为“戏子”的绝命使命,无人可代。
侍者的沉默,仍在刑讯室中滴血。
南满的火种,仍在寒风中飘摇。这份守护,与军统无关,只与信仰相连。
他缓缓抬起手,隔着厚重的大衣布料,死死按住左肩那如同活物般搏动、灼痛的旧伤烙印。指尖传来肌肉痉挛般的跳动和滚烫的温度。
棋局?
他早已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他是深渊边缘,一颗承载着双重绝命任务、随时准备与敌同焚的…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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