涑水浑浊，血味未散。
陈远沿着河岸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人烟迹象——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歪斜地搭在河湾避风处，房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凌乱，其中一间屋顶塌了半边，用破席勉强遮着。
走近了，才看清这不是普通村落，更像是个临时营地。七八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或坐或躺，个个带伤。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者用仅剩的左手在土灶前烧水，陶罐里的水滚开着，丢进去几把分不清是草药还是野菜的干叶子，气味苦涩。
营地里的汉子们警惕地看向陈远。他们手里都握着兵器，多是磨损严重的戈或短剑，脸上除了伤痛，更多的是麻木和戒备。
陈远在营地边缘停下脚步，没有立刻靠近。他现在的打扮是个行脚商或游民，倒也符合这乱地的身份。脑海中，刚刚灌输的春秋知识迅速检索——涑水流域，晋国与赤狄、白狄接壤之地，边境冲突不断。眼前这些人，看装束混杂，有晋国皮甲的残片，也有狄人风格的毛皮坎肩，更像是一支溃散的边境戍卒，或许还混着被击溃的狄人俘虏或趁乱打劫的流民。
“喂，什么人？”一个脸上有刀疤、腿肚子上胡乱缠着脏布条的壮汉撑着戈站起来，声音嘶哑，眼神不善。
陈远微微躬身，语气平淡：“过路的，想讨口水喝，换点干粮。”
“过路？”刀疤汉上下打量他，“这年头，敢单身走这条道的，要么是傻子，要么……”他眼神锐利起来，“是秦狗的探子？还是赵大夫派来清剿溃兵的人？”
营地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几个还能动的汉子都挣扎着握紧了兵器。
陈远神色不变，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包裹，解开，露出里面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来自“上一个时代”齐国临淄的盐渍肉干和两块硬饼。这东西在边境绝对是硬通货。“只是逃难的。从东边来，家里遭了兵灾，想去南边找条活路。”他指了指地上的肉干，“换点水，再问问路。”
盐渍肉的香气在苦涩的草药味中弥漫开来，几个汉子喉头明显滚动了一下。那烧水的老者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肉干，又看了看陈远，哑声道：“让他过来吧，不像探子。探子没这么傻，拿这么好的肉出来。”
刀疤汉犹豫了一下，终究是饥饿和伤口疼痛占了上风，挥挥手，让开了路。
陈远走到土灶旁，将一块肉干和一块硬饼递给老者。老者没接肉干，只拿过硬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指了指陶罐：“水自己舀，烫。”
陈远用随身的水囊装了热水，顺势蹲在灶边，目光扫过营地里的伤者。断臂的老者烧伤显然已经感染，脸色灰败；刀疤汉腿上的伤口化脓，气味难闻；还有两个胸腹间有创伤的，气息微弱，眼看就不行了。
“昨日……狄人突袭？”陈远似随意地问道，掰了小块肉干慢慢嚼着。身体强化后，对食物的需求似乎更精细了，他能清晰分辨出这肉干里盐分、脂肪和蛋白质的含量，以及对自己机体的补给效率。
“呸！什么狄人！”刀疤汉啐了一口，因动作太大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是上军的混蛋！自己人打自己人！”
老者叹了口气，低声道：“别嚷嚷……是赵大夫的人和胥大夫的人，在边境‘清剿狄患’，撞上了，也不知谁先动的手……我们这些戍卒，夹在中间，成了垫背的。”
赵大夫？胥大夫？
陈远脑中知识迅速对应：赵盾，晋国正卿，权倾朝野。胥甲父（胥臣之子），晋国大夫，属传统公族势力，与赵氏有隙。边境冲突，借口清剿狄人，实为两大势力摩擦。眼前这些戍卒，就是权力斗争的炮灰。
“死了多少？”陈远问。
“我们这一戍，五十人，能喘气的就这些了。”老者眼神麻木，“上头？谁知道。听说赵大夫的车驾就在十里外的郇邑，胥大夫的人退到王官去了。这仗……怕是还没完。”
陈远默默记下：郇邑，赵盾在此。王官，胥甲父势力范围。冲突地点，涑水边境。
他注意到，那断臂老者包扎用的布条，虽然脏污，但边缘有极其细微的、规则的缝线痕迹，针脚细密，不像普通戍卒或村妇的手艺。更让他留意的是，老者无意间露出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个淡红色的、已经模糊的陈旧烙印痕迹，形状像是……一个被圈起来的“墨”字？
墨家？墨者？
陈远心中一动。墨家组织严密，主张非攻、兼爱，其成员常活跃于战乱之地，救助伤患，反对不义之战。这老者若真是墨者，潜伏于晋国边境戍卒中，目的恐怕不只是混口饭吃。
他没有点破，喝完水，又问了问去最近大路的方向，便起身告辞。临行前，他将剩下的肉干都留给了老者。
“后生，”老者突然叫住他，浑浊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南边……也不太平。绛都城里，贵人脚下的血，比边境流得还稠。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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